第二天天亮前，沈灵枢回到了底层房间。她沿着熟悉的路线穿过浅沟、岩壁、木门、铁栅门、分岔口、石碑、石阶、铁皮门，移开干渠末端的岩石，滑过通道和岔室，弓身穿过缺口，搬开垫板和石质表面，下到底层房间。
火折子的光照亮那面已经剥去涂层的墙面。她蹲下身，从衣袋里取出那柄薄刃，将末端对准墙面边缘的间隙，平稳地插入，沿着缝隙从上到下缓缓走了一遍。她感到薄刃在墙面前进时受到的阻力分布均匀——直到接近底部时，在距地面大约一掌宽的位置，薄刃尖端触到了一种略带弹性的阻力，既不是硬物，也不是墙体本身能够传导的触感。她调整角度，将薄刃沿着那道阻力区域横向划了一下，划到大约两指宽时，薄刃尖端从该处穿过，像是穿透了一道薄薄的填缝层。
她取出薄刃，用指尖探入那个位置，摸到了一道更窄的缝隙，深度比墙面的间隙深了将近一倍。她用指尖沿着那道缝隙的边缘走了一遍，确定墙体可以在那个位置受力，然后将薄刃重新探入那道更窄的缝隙，沿着墙体边缘开始施力。墙体没有整体松动，但薄刃传递过来的触感显示墙体和周围结构之间有一段轻微的分离。她沿着墙体边缘走完一圈，然后将薄刃沿着那道更窄的缝隙继续向前推进，墙体表面的缝隙开始变宽，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道可见的开口。她把手伸入那道开口，扣住墙体边缘，缓缓向外拉。墙体沿着一条隐藏在墙面内部的轨道向外移动，整块墙面与周围墙体之间出现了一道完整的分离线，然后被平稳地拉了出来。
挡板后面是一个更小的空间。高度勉强够一个人弯腰进入，深度大约两步远，四壁是土坯，地面是压实的灰土，没有杂物，没有标记。她侧身弯腰走入那个空间，火折子的光照亮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在正对入口的那面墙前，地面上放着一只扁平的铁盒，长度大约一臂，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深色附着物。没有上锁，没有扎绳。
她走过去蹲下，伸手掀开盒盖。盒内铺着一层深色绒布，上面放着一卷用皮革裹紧的纸，和一块比手掌略小的深色木牌。她把纸卷取出来，解开皮革系绳，展开纸页，上面的字迹和铁盒里那几页记录出自同一只手——“隔板已开启，通道结构已确认无误，铁牌仍按原计划放置。”她重新卷好纸页，用皮革裹紧，放回铁盒里，然后拿起那块深色木牌。木牌表面光滑，厚度适中，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反复携带过。木牌正面刻着一道弯曲的线条，像是一条路的轮廓线。线条从木牌底部出发，延伸至中部偏左的位置后折向右侧，然后继续延伸至木牌的上边缘。没有文字，没有符号，只有一道弧线。
她把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的，没有刻字。她又检查了一遍铁盒内部，确认没有其他东西，然后盖上盒盖，把它放回原处。她站起来，沿来路退出那个小空间，把挡板推回原位，然后沿着来路返回地面。
回到符殿之后她在桌边坐下来，把木牌放在面前。她把纸卷重新展开铺平，连同它一起，在窗台的光线下查看木牌表面那道弧线的细节，边缘的深度均匀，像是用同一件工具刻出来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木牌和纸卷一起收进抽屉里。
外面的天色从浅蓝变成了灰白，又逐渐亮了起来。她站起来沿着主路去了藏书室。容寂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没有放书，只是坐在那里。她把木牌拿出来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隔板后面有一个小空间，地面放着一只铁盒，里面有这卷纸和这块木牌。纸页上写着通道结构已经确认，铁牌仍按原计划放置。木牌正面刻着一道弧线。”
容寂看了一会儿，没有碰那块木牌：“弧线一般都是路线标记。如果出现在木牌上，可能不是地图，而是通行凭证。有这道弧线的木牌，可能是用来通过某道特定门的。”
她拿起木牌收好：“纸页上写的是‘铁牌按原计划放置’，但铁盒里放的是木牌，不是铁牌。可能原本应该放铁牌的位置被换成了木牌，或者记录本身指的不是这一件。”
容寂没有回答。他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的地面上，像在等她把话说完。沈灵枢在桌边站了片刻，然后拿起木牌沿主路走回符殿。她把木牌放在桌面上，和那卷纸并排，窗外远处的塔在日光中轮廓清晰。天色正在变暗，风从主路方向吹来，在墙壁与窗框的间隙处形成一道持续的低响，像一层正在被压紧的垫层，还没有完全归位。她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伸手隔着衣料碰了一下衣袋里的银针——温度稳定，没有偏转。她把银针放回衣袋里，没有点灯，在夜色中又坐了一会儿。她还没有决定下一次打开隔板的确切时间，但木牌上的那道弧线她已经记住了，不需要再看第二遍就能在必要时复述它的形状。夜色从窗边合拢，她站起来关好窗，躺在床边，感觉到那道弧线正在她意识中保持着稳定的轮廓，像一道已经被确认过角度的旧路径，正在等待下一个通道节点被翻开后才会与新的路面连成一条完整的线。她闭上眼睛，让夜风沿着墙体向更深处推进，穿过土层和石缝，直到在触及通道基底时减弱成一道贴近地面的持续气流，像一段已经被确认过位置的地层缝隙，仍然保持着它被发现时的深度和朝向。她感觉到那道气流正在她意识深处缓慢循环，带着木牌表面残留的温度，沿着刻痕的边缘反复经过，直到它们完全冷却下来。她侧过身，在夜色彻底合拢之前，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放平了呼吸，什么也没有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