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之后，沈灵枢再次进入通道。她沿着已经熟悉的路线穿过浅沟、岩壁、木门、铁栅门、石碑、石阶、铁皮门，移开干渠末端的岩石，滑过通道和岔室，弓身穿过缺口，搬开垫板和石质表面，落到底层房间。她拉开隔板，弯腰穿过小空间的开口，沿着通道走到尽头，推开铁门进入石砖房间。麻袋和木箱仍然保持着昨天堆放的状态。她走到房间深处那扇小铁门前，从衣袋里取出木牌，将边缘对准门轴附近的槽痕缓慢插入。木牌顺着槽痕滑入约一指深时，门轴方向再次传来那声轻微的响动。她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门扇，门没有完全弹开，但出现了一条极窄的缝隙，缝隙边缘的灰尘没有被扰动的迹象，像是最近没有被打开过。
她停住手，侧耳听了一会儿门缝内部，没有声音。她将门扇继续推开，门轴转动时没有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后是一条横向通道，比之前的通道更窄，两臂伸直的距离即是它的宽度，高度需要略微低头。地面没有铺砖，是压实的灰土。通道的走向平直，火折子的光照到大约一丈远的位置后亮度衰减，看不到尽头。
她没有马上进去，先把门扇固定住，然后侧身进入通道。她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通道开始出现轻微的弧度，向右弯曲。她放慢速度，在弧形转弯处看到墙壁上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表面平整，像是被故意磨平过。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那块区域是人工打磨的，不是天然形成的，没有刻字，没有符号，但表面有一层非常薄的沉积物，像是长期暴露在流动的空气中形成的。她站起来沿着弧形转弯处继续前进。通道又延伸了一段，然后前方的空间忽然变宽了。她站在通道与开阔空间的交界处，火折子的光开始朝前方铺展，照亮了一个比之前任何一间石室都大的地下空间。地面铺着石板，部分石板表面有磨损痕迹，中央留出一片较为完整的区域，像是曾经放置过大型物件。她在门槛处站定，查看空间内部的整体情况。没有桌椅，没有木箱，没有麻袋，没有任何物资存放的痕迹。但她在靠近左侧墙面的地面看到一处明显的凹陷，形状规整，像是长时间放置过某样重物后被压出来的，四角的痕迹显示曾经有同类物件反复放置的迹象。
她蹲下来查看了一下那道凹陷的深度和轮廓，边缘已经被磨圆了，像是经过很长时间，可能是旧设备的基座。她站直身体，沿着空间的边缘走了一圈，没有看到其他门或出口。她回到通道入口处，侧身沿通道走回小铁门，把门扇拉回原位，木牌从槽痕中抽出收好。她把铁门关严实之后沿着来路返回，穿过石砖房间和通道，回到底层房间，把隔板推回原位，沿着来路返回地面。
回到符殿之后，她在偏厅站了一会儿，白莲月正从楼上下来，看到她衣摆上沾着干灰：“通道走通了？”
“走通了。那扇小铁门后面是一条横向通道，通向一个地下空间，地面有磨损痕迹，像是曾经放置过大型物件，可能是旧设备或容器。”
“没有东西留在那里？”
“没有，空间是空的。”
白莲月没有继续追问，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日光从偏厅门口斜照进来，在她面前几步远的位置落定：“如果是空的，说明物资已经被转移了。”
沈灵枢没有接话。她沿着楼梯上了楼，在桌边坐下来。地下空间里的那道凹陷还在她脑子里保持着清晰的轮廓——边缘已经被磨圆了，形状也相对规整，像是被某样重物长期压出来的。她的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她伸手碰了一下木牌表面，指尖沿着弧线走了一遍。窗外远处的塔在日光中轮廓清晰，底部没有异常。她伸出手，把木牌翻转过来，看着它的背面，一道细长的划痕在转角处收住了，像一条已经走到了尽头的地脉，在最后一刻被截断了去向，再也没有向前延伸。她盯着那道划痕消失的位置看了一会儿，感觉它像一道被掐断的标记线，末端形状并不规则，像是磨到半路被放弃了，没有完成最后的切角。她把木牌放回桌面，弧线朝上，像一枚已经完成了两次校准的旧刻度，正在等待下一次使用时才会重新升起它的标记。她站起来关好窗，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坐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和碎石的气味。远处的塔在暮色中轮廓模糊，她把木牌收进衣袋里，站起来走出房间。夜风正在收拢，像一道已经被推开过多次的旧门，正在沿着它的轨迹缓慢地滑回它原来的位置，等待下一次使用时才会再次被沿着同一道轨迹推开。她伸手隔着衣料碰了一下木牌，确认了它边缘的弧度仍然保持着她离开时的状态，然后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拐角处变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暗处。她关上自己的房门，没有点灯，在窗边坐了下来，感觉到夜色正在窗外完全合拢。她没有再去碰衣袋里的木牌，也没有再去确认它和那扇小铁门之间的角度差是否仍有偏差，只是让它在衣袋里贴着她的衣料保持着它被发现时的温度，像一枚已经完成了初步校准的旧指针，正在等待下一次使用才会重新升起它的刻度。她躺了下来，感觉到夜色从天花板边缘缓慢铺开，像一道正在被压平的旧土层，还没有完全压实。她侧过身，在逐渐平稳的呼吸中放松了手指，闭上眼睛，什么也没有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