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沈灵枢第四次走进地下空间。晨光刚从山脊线边缘浮起，她沿着已经熟悉的路线穿过浅沟、通道和隔板，经过小铁门，到达地下空间西北角。火折子的光重新照亮那面石砖墙，她蹲下身，取下那块颜色略浅的砖块，放在脚边。
伸手探入孔洞，她屈起手指沿着内壁向前推进，指尖越过那段缓冲距离，在触到平整壁面之前的位置，摸到了那个金属环。她用两根手指扣住环口，沿着它被安放时的方向试探性地向外拉了一下——金属环没有卡顿，像是刚好嵌入槽内的，带着平稳的、已经解开一段的推动力。她顺着那股力道继续向外拉，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嗒声，随后感觉到一股持续的轻微拉力，像是金属环连接着一根线缆，正在沿着某个轨道移动。她没有松手，继续向外拉。金属环在持续拉力下又向外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触到了限位，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回响。
她松开环扣，将手从孔洞中退出。火折子的光再次照亮了孔洞内部——原先那层阻隔内壁的位置，出现了一道纵向的裂缝，比之前的缝隙更宽，能容一个手掌通过。她伸手穿过那道缝隙，触到了内侧空间的底部，地势更低一些。她缩回手，将砖块重新塞回孔洞。站起来沿着来路返回。经过干渠末端时她把岩石推回原位，沿路返回地面。
日光已经覆盖了整个主路，她沿着石板路面走回符殿。白莲月正站在门厅里，看到她从岔道方向回来，衣摆上沾着灰土：“砖块后面打开了？”
“拉环到位了。缝隙比之前宽了，能伸手过去。内侧空间的地势更低一些。”白莲月没有多问，她侧身让开楼梯口，沈灵枢上了楼，在桌边坐下来，没有立刻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先把手指上沾的灰土擦干净，然后才取出一张纸，在简图的末端画了一道新的延长线，标注了“拉环已到位，内侧空间地势更低”几个字。
下午她沿着主路去了器殿。铁骨正站在炉边，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铁条，正在用锉刀修整边缘。沈灵枢站在门口，把拉环和孔洞内壁的状态说了一遍。铁骨听完放下手中的铁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如果拉环到位之后缝隙能容手掌通过，那打开之后的空间可能需要弯腰才能走。”沈灵枢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明天进去看。”她沿着主路走回符殿，在岔道口遇到凌霜，他刚从浅沟方向回来，剑鞘外侧沾着露水和尘土。他说：“浅沟边缘有一条新的足迹，方向从岔道往通风口走了一小段，在中途消失了，不像是迷路。像是有人标记过位置。”沈灵枢停顿了一下，确认那段时间她不在浅沟附近。凌霜继续往前走，剑鞘上那截沾着露水的布料经过她身侧时带起一道极轻的摩擦声。
傍晚沈灵枢在房间里坐着，没有点灯。窗外的天光正在缓慢变暗，她把铁钩和细铁丝放在窗台上，让它们并排靠着窗框。远处的塔在暮色中轮廓正在模糊，风从主路方向穿过塔身，带起一阵持续的嗡嗡声。她听了一会儿那道声音，然后站起来关好窗。那枚拉环的触感还停留在她指尖上——干燥的金属表面微微泛凉，环扣的弧度贴合指腹。她伸手碰了一下衣袋里的银针，温度稳定，和她的体温一致。她重新拉好窗帘，在床边坐下来，感觉到夜色正在窗外均匀地铺展开来。那道金属环的位置和触感还保持着她今天拉启它时的状态。她在夜色中安静地坐着，均匀地呼吸着，感觉到风正在檐角下方持续流动，像一段已经被翻开过多次的记录，仍然保持着它被发现时的深度和角度。她侧过身，闭上眼睛，让自己平躺在夜色中，均匀地呼吸着。那道金属环的触感正在她指腹上保持着被发现时的状态，像一段已经被测量过的距离，正在等待下一次被使用。她已经确认了它的位置和深度，也确认了它后面那道裂缝的宽度和地势。夜色从窗外合拢，她没有再去触碰那道裂缝的轮廓，只是让它在她意识的边缘保持着她撤离它时的深度和宽度，等待着下一段距离被确认之后，连同金属环的最终位置，一起收拢成一条完整的路径。她躺在夜色中，感觉到银针的温度正在随着呼吸的节奏保持稳定，像一枚已经完成了初步校准的旧指针，正在等待下一次使用才会被重新拨动。夜风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开始减弱，像一道正在被收回的旧记录，缓慢地、均匀地退向墙角的方向，然后彻底消失。她侧过身，均匀地呼吸着，在夜色中完全安静下来，什么也没有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