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时，已经是出发后的第三天傍晚。
沈灵枢勒住缰绳，停在官道旁的高坡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城墙染成一片暗金色。和上次她骑马回城时一样，那座城还是灰扑扑的，矮矮的，没什么变化。但她不一样了，怀里那叠手稿少了一页，身后多了一个不会再醒的人。
她没有进城，而是沿着城墙外的土路，绕向西面的荒山。
落星城外十里，荒山。
和上次来时差不多，山坡上乱石和枯草遍布，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沈灵枢翻身下马，沿着山坡往上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条她心里已经走了很多遍的路。其他人跟在她身后，风无痕背着沈青阳走在队伍中间。
沈灵枢在山坡中段停住。她蹲下身，拨开几块堆叠的石头，露出下面那个脸盆大小的圆形平台。封印阵还在，她上次加固的那些符纹依然明亮，金色的纹路在暮色中微微发光。她伸手按在平台边缘，感受了一下深处封印的状态——完整，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就是这里。”她轻声说，“我娘用最后的力量在这里布下了封印，把那个棋主爪牙的一部分困在下面。她的人已经不在了，但她的封印还在。”
铁骨走上来看了看：“那把你爹安葬在这里……不会影响到封印？”
“不会。”沈灵枢没有起身，仍然蹲在封印旁边，手按着平台，“封印在更深的地方，安葬的位置在这一层之上，互不干扰。”
药灵走过来，蹲在沈灵枢旁边，看了看地面的土质，用手指捻了一下：“土很干，往下挖三尺就能到硬层。这个位置可以。”她停了一下，“你想怎么安葬？”
沈灵枢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个圆形平台，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从怀里取出用布包好的母亲灵位，放在平台旁边，又走回山坡上，选了一块较为平整的地方。
“就这里。”她指着脚下的地面，“面向东边。我娘画的那幅画里，她抱我站着的时候，面朝的方向就是东。”
铁骨和凌霜没有多问，开始动手挖土。凌霜用剑尖刺入地面，将硬土块撬松，铁骨蹲下身把松开的土捧出来，堆在旁边。两人配合默契，动作安静。药灵抱着小雷站在旁边，小雷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轻声叫了一下，不知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风无痕将沈青阳的身体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俯身轻轻抚平他衣袍前襟的褶皱，然后退到旁边。
坑挖好了。不深，刚好能放下一个人。沈灵枢走到父亲身边，蹲下来，将他衣袍的边缘又理了理。他的手腕露在外面，她伸手轻轻将袖口拉下来，盖住那道被锁链磨出的旧疤。然后她站起来，低头看着他的脸。
“爹，我把你放在这里。”她说，“娘也在这里。她的封印就在你脚下，她的灵位就在你身边。你等了十六年，终于和她近了一些。”
她侧过身，让风无痕和凌霜将父亲的身体放入坑中。他的身体落下去时几乎没有声音，枯瘦的躯体落在那层干土上，像一个极轻的叹息。沈灵枢蹲在坑边，将那叠手稿中剩下的纸页——除了母亲最后一页——全部放进父亲的怀里，让他双手交叠覆在上面。
她将土一捧一捧地盖回坑里。铁骨和凌霜也一起填土，药灵蹲下帮忙，风无痕也弯腰捧了一把。小雷从药灵怀里跳下来，用爪子扒了一小堆土推到坑边。云念卿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她的目光落在山坡下方的荒地上，但她的嘴唇抿着。她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所有人都在坑边。
土填平了，沈灵枢用手掌将表面拍实。她从旁边的草地上捡了几块平整的石片，叠成一个简单的标记，放在坟头正前方。
她站起身，走回母亲灵位旁边，弯腰将那方灵位抱起来，放在石片旁边。两块石头靠在一起，像两个并肩坐着的人。
“我娘叫苏静婉。”她低声说，像是说给风听，“她就在这里。她的封印在下面，她的灵位在这里。我爹来陪她了。”
她退后两步，站在那里。风吹过山坡，吹动地上的枯草和沙石，也吹过那两块石头的表面，发出极细的声响。小雷跑回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叫。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身后的人也没有催她。她知道他们都在等着她转身。但她还没有准备好，她还想在这里多站一会儿。她低头看着那两块石头，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没有人上前来问她还剩下什么没有说完的。他们只是站在原地，让风从荒山上方吹过去。
过了很久，她转过了身。
“走吧。”她说。
她没有回头再去看那两块石头的方向。凌霜和铁骨并肩走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药灵抱着小雷走在她右手边，小雷趴在她肩头，尾巴耷拉下来，蹭着药灵的胳膊。云念卿走在她左手边，阵图贴在她怀里，风无痕跟在最后面，容寂走在队伍的最外侧。
下山的时候风从侧面吹来，将她散落的发丝拂到耳后。她沿着山坡往下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件沉重的东西。她走到山脚，翻身上马，勒转缰绳看了一眼荒山的方向。暮色中那两堆石头只是一个很小的深色痕迹，像两粒深色的种子埋在土里。
“去天道宗。”她说。
她勒转马头朝南，六个人跟在她身后，重新踏上官道。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风从西边吹过来，将那两粒种子的方向留在她身后。她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天道宗，去学更多的东西，去把逆命阵最后的缺口补上，去做那件还没有做完的事。
她骑在最前面，落日在她前方沉入地平线。小雷在她怀里探出脑袋，金色的眼睛映着西天最后一线光，耳朵竖着，像是在听前方的风告诉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