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沈灵枢已经把东西收好了。
五个人沿着旧路基继续走，路越来越窄，两侧的草从没过脚踝长到了齐膝。走了大约两刻钟，路基在一面岩壁前消失了。岩壁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色的苔藓，边缘有一道狭窄的裂口，被几丛低矮的灌木挡着。铁骨拨开灌木，侧身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身来：“里面空间够大，能走。”
沈灵枢第二个侧身挤进去。裂口内侧确实比外面看起来宽，是一条天然形成的通道，两侧的岩石表面粗糙，没有人工打磨的痕迹。走了大约二十步，通道的高度逐渐增加，从弯腰变成直行。空气潮湿，带着岩石缝隙里渗出的水汽。铁骨走在最前面，凌霜在队尾，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被岩壁收拢，变成一种沉闷的回响。
大约走了一炷香，通道前方出现了岔口。一条继续向前延伸，另一条向右拐，坡度向下。沈灵枢停下来，蹲下检查地面的脚印——右侧那条通道的入口处有一道浅痕，像是靴底边缘在岩石表面蹭过后留下的痕迹，位置很低，不注意看容易忽略。她站起来：“走右边。”
“你确定？”铁骨蹲在岔口看了看，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是在确认方向。
“右侧入口的岩壁上有一道刮痕，高度到鞋尖，是有人侧身走过时蹭出来的，不是自然风化留下的。”
五个人转入右侧通道。坡度比之前更陡，走了一段之后，头顶的高度开始降低，她侧身通过一段更窄的通道，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顶很高，光线从上方的一道裂缝漏下来，在洞底照出一片光斑。洞壁上有几道平行的刻痕，像是被流水反复冲刷过，在岩石表面留下了一道道平行的凹槽，凹槽边缘圆润。地面是干的，铺着一层细沙，像被风反复吹过才落下来的。
铁骨走在最前面：“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不一定。”沈灵枢蹲下身，用手拨了一下细沙表层——沙子下面是硬实的，但在靠近洞壁的位置，有一处区域的沙层和别处不同，颜色更浅，像是被翻动过又压实了。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挖了几下，在沙层下碰到一样硬物。她拨开上面的沙，露出的是一只皮袋，旧得发黑，袋口用细绳扎着。她把皮袋拿起来，解开了扎口的细绳，袋口朝下倒了一下，滚出一枚玉扣，青白色，边缘磨得很光滑，像被长期握在手里过。
铁骨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认识这个？”
“没见过。但它的材质和我娘那枚玉简很像，连光线照在表面的反光也几乎一样。”
她把玉扣放回皮袋，重新扎好袋口，收进怀里：“这里面不像是有人经常停留的样子，但玉扣被埋在沙层里，如果放得久，周围的沙层颜色会趋于一致，不会和别处有明显色差。这枚玉扣应该是近几年才被放在这里的。”
“近几年——你娘已经去世很久了。”
“所以可能是其他人在近几年留下或移动过这枚玉扣。”沈灵枢站起来，目光从洞壁上那几条平行的刻痕上扫过，看到最深处的一道水痕两侧有一层极薄的沉积物，颜色偏浅，像干了很久的泥浆附着在岩石表面，“水痕流向和我们现在走的方向是反向的，像是同一段路在不同的时间被水从两侧冲刷过，说明这条通道曾经是通水用的，后来水位退去才变成旱道。”
云念卿从后面走上来：“通水用的通道入口通常不止一个，也许有另外的通路可以从外面连接到这个洞穴，只是被堵住了。”
沈灵枢把皮袋收进怀里，沿着洞壁走了一圈，在洞壁尽头的一处石台前停下，台面平整，边缘磨损均匀，她弯腰扫去表层的尘土，露出一行刻字——“此处往北，水脉已退。静婉留。”她看到最后三个字时停了一下，然后伸手碰了一下那几个字，指尖落在“静”字最后一笔的末尾，笔画深度均匀，像是用稳定的手力刻出来的。
铁骨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那行字：“是你娘留下的。”
“是她留的。”她站起来，转向洞壁北侧的方向，北侧确实有一个入口，比来时的通道更窄，但足以通过。她走到入口前，侧身挤了进去，其他人跟在后面。通道在走了大约一盏茶之后开始向上倾斜，像在缓慢地绕开岩层，通往比洞穴高出许多的位置。光线开始变亮，从裂缝中漏进来的不再是昏暗的微光，而是接近地面的日光。
出口就在前方。她从通道里挤出来时，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眯了一下眼，看到眼前是一片干裂的荒原。断魂山脉在身后，荒漠在脚下展开，灰黄色的地面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穿山腹的路已经走完了。
她站在通道口，风从荒漠方向吹过来，干燥，带着沙粒。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窄窄的出口，其他人正一个接一个地从里面走出来。铁骨放下铁皮箱，蹲下来捏了一把脚下的土：“干燥，沙质多，和断魂山脉那边的土完全不一样。”
“已经进入荒漠边缘了。”沈灵枢说。她从怀里取出那张地图展开，重新确认了一遍方向。地图上标注的天裂峡谷在她的东北方向，而在她左手边更远处的西北方向，有一片没有标注名称的灰色区域。她收起地图，把皮袋里那枚玉扣握在手里摩挲了一下，然后放回怀里，朝东北方向迈步走去。铁骨和凌霜跟在她身后，云念卿和药灵走在稍后面一些的位置，脚步声在干燥的荒漠地面上印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风吹平了。远处的荒野边缘，天色正在变暗，风声从地平线尽头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方合拢手掌。她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加快步伐，也没有放慢。那枚玉扣贴着她的衣料，随步伐微微晃动，像一个正在被持续加热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