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是在第三天夜里开始的。
那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沈灵枢蹲在低洼地附近的灌木丛后面，夜风比前几天都大，拂过土坡时带起细碎的草叶滚动声。她蹲在那里，目光落在低洼地边缘的方向。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旧路上出现了动静。先是一道影子在远处移动，然后第二道、第三道，前后相隔一段距离。脚步声被风压着，在到达低洼地边缘时停顿了片刻，接着有人蹲在了通风口的位置，拨开干土掀开了金属板。动作不像第一次那样谨慎，像已经重复过多次，每一步都熟悉到不需要再验证。
她没有移动，位置仍锁定在低洼地边缘。她从灌木丛的缝隙中望出去，看到几道黑色的人影在通风口附近停留了一阵，然后有人朝石板入口的方向去了。石板被掀开的声音传过来时依然很轻，像做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精准到没有多余动作。然后她听到脚步陆续下到通道里。
她蹲在原地没有动。过了一会儿，石板入口的方向又有了声响——脚步声从通道深处返回，伴随着箱体拖动的声音，沉闷而持续，像是有重物被沿着岩面拖行。一道人影先爬出了洞口，站到地面上，转身接应后面的人。第二道人影也出来了，拖着一只木箱。第三只，第四只。箱子从洞口被拖出来，放在通风口附近的干地上，排成一排。
她数了一下，六只。
然后石板被重新盖回原位，通风口也被重新掩好。脚步声重新聚集在箱子周围，然后是搬运的声音——有人把箱子抬起来放上了车板。车轮压过干土的声音响起后，整支队伍沿着旧路方向开始移动。她等了一会儿，等车轮声和脚步声都稳定了，才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沿着土坡的边缘绕了一段，隔开一段距离跟在队伍后面，不靠近，不平行。
队伍沿着旧路走，速度比预想的快一些。中途没有停顿，也没有人回头查看。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处低矮的土丘，旧路在这里拐了一个弯。队伍在土丘背面停下来，车轮声停了，脚步声也停了。沈灵枢在更远处蹲下身，看着那道暗色的方向。她看到有人从队伍中走出来，沿着土丘的边缘走了一段，像是在确认位置。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重新聚拢，队伍重新起步，但没有沿旧路继续延伸，而是转向了土丘侧面一条更窄的岔道。
岔道不宽，容一辆车通过。两侧的土坡比旧路更高，像是被堆土机修整过，边缘比自然形成的土坡更直，像是被修整过的，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她等队伍完全转入岔道后才跟上去，在岔道入口处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岔道延伸了一段之后有一个拐弯，从这个角度看不到拐弯后的情形。
她没有再继续跟，在岔道入口旁边的土坡后面蹲下来。她听到车轮声在拐弯之后又持续了一段，然后停了。接着是搬动和拖拽的声音，像在把箱子从车板上卸下来。然后是脚步声散开又聚拢，像是在清点。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下来，队伍没有沿原路返回，而是继续往岔道深处去了。车轮声逐渐变远，越来越轻，最终听不见了。
她在土坡后面又蹲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声音折返，才站起来。她走到岔道拐弯处往里看了一眼，岔道在拐弯之后继续延伸，通向一道低矮的石壁，石壁前的地面有车轮压过的痕迹。箱子应该是在这里卸下的。石壁表面看起来和周围的山体没有区别，但底部边缘有一道缝隙，和她在通道里见过的石壁相似，像是可以打开的。她没有走近查看，退回了土坡后面，沿旧路方向走回低洼地。
回到天道宗时天色还是暗的。她走回符殿，没有点灯，在桌边坐下来。外面的天还暗着，远处塔的轮廓在夜色中看不清楚。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风从外面渗进来，比之前凉了一些。她站在窗边，听到远处传来一道极轻的声响，像风吹过石壁边缘时被削薄了尾音的余响。她听了一会儿，关上窗，坐回床边。夜色还很浓，远处没有其他声音。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在逐渐平息的呼吸中推演着下一步的路线。岔道转弯，石壁，土丘背面，卸货声音。全部线索在她脑海里依次排列，像一道还没有完全翻开的墙垣，在她的视野中只露出了一小段边缘。她握着那段边缘闭眼，觉得那道轮廓已经足够她沿着它走到下一个转角了。她在窗缝渗入的微光中彻底安静下来，然后不再动作，在墙垣即将完全展露的那段中断处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