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正跪在大理石台阶上。
他的身前，铺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白布。
“我儿冤枉！”
“我儿李子仁，见义勇为，绝非杀人凶手！”
老人正是李子仁的父亲，李桥路。
他不懂网络，也不会找媒体。
他只知道用这种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方式，为自己的儿子鸣冤。
他的脚边，散落着一沓沓的奖状和证书的复印件。
“三好学生”、“优秀市民”、“见义勇为先进个人”……
“哟，这不是那个强奸杀人犯的爹吗？”
周围的路人，对着李桥路指指点点。
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早已给李子仁判了死刑。
李桥路抬起头。
“我儿子……他不是坏人……他真的不是……”
陆离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扶起蜷缩在地上的李桥路。
“大爷，您没事吧？”
李桥路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陆离，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陆离没有再问，而是默默地将那些散落在地，沾满了灰尘和鞋印的奖状复印件，一张一张地捡了起来。
他捡得很仔细，仿佛那不是一堆废纸，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轻轻地拍掉上面的灰尘，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重新放回李桥路的身前。
那个印着“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的证书上，那个肮脏的鞋印，显得格外刺眼。
陆离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在围观者面前一晃。
“海市市局，刑侦支队，陆离。”
“现在怀疑你们聚众寻衅滋事，所有人，都跟我回局里一趟！”
“警官，误会，都是误会啊！”
“我们就是路过，什么都没干啊！”
陆离冷眼看着这一切，内心毫无波澜。
这就是人性。
当他们以为自己站在道德高地时，可以肆无忌惮地对一个无助的老人施加语言和身体的暴力。
而当真正的暴力机关介入时，他们又会瞬间变回一群乌合之众。
“都带走。”
陆离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李桥路的身上。
“大爷，我是负责李子仁案子的刑警队长，陆离。”
李桥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抓住了陆离的胳膊。
“警官！警官你相信我！我儿子是冤枉的！”
“他真的是冤枉的啊！”
老人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儿子从小就孝顺，善良！他连只鸡都没杀过，怎么可能去杀人呢？”
“他看到路边有小偷偷东西，都会冲上去把小偷抓住！他得的那些奖状，都是真的！他不是坏人！”
“他本来……他本来是要考警察的……都怪我，都怪他妈死得早，耽误了他……”
李桥路说得语无伦次，泣不成声。
他把那些奖状，一股脑地塞到陆离手里，仿佛这样就能证明儿子的清白。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的证书上。
陆离看着眼前这个泣不成声的老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
“大爷，你放心。”
“我和李子仁，是队友。”
“我信他。”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比任何保证和誓言，都更能给李桥路带来希望。
陆离开着车，载着李桥路，一路驶向了郊区。
李家的老房子，在一个很偏僻的城中村里。
房子很旧，墙皮都有些剥落了，但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还种着一些花花草草。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很热爱生活的人家。
“警官，家里小，让你见笑了。”
李桥路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没事，大爷。”
陆离扶着他，走进了屋子。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但同样，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一个温柔的女人，一个憨厚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年轻小伙子。
那个小伙子，正是李子仁。
他的笑容，干净，纯粹，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陆离看着照片，眼神微微一凝。
就在这时，院子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李桥路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
“请问，是李桥路先生吗？”
男人礼貌地问道。
“我是……你哪位？”
“我叫张维为，是一名律师。我受您的委托，来跟进一下李子仁先生的案子。”
张维为说着，目光越过李桥路，看到了屋里的陆离。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职业化的礼貌，变成了惊讶。
“陆队？！”
张维为快步走了进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陆离。
“您怎么会在这儿？”
张维为，海市律师界的后起之秀，以接手各种疑难杂案闻名。
据说，只要他肯接的案子，就没有输的。
陆离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对他印象很深。
这是一个，非常难缠，但又非常有原则的律师。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陆离淡淡地反问。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倒是你，张大律师。李子仁这个案子，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俱在，舆论上更是已经宣判了死刑。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接这么一个必输的案子？”
陆离他想看看，这个以“不败”闻名的律师，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张维为推了推眼镜。
他没有直接回答陆离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陆队，您办了这么多案子，难道不觉得，这个案子……太‘顺利’了吗？”
“顺利得，就像是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我们只需要照着演就行了。”
“所有的证据，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但恰恰是这种完美，才是最大的不完美。”
“所有的证据，都完美地指向李子仁。但也正因为如此，它们完美地避开了所有指向其他可能性的线索。”
“这不像是一场突发的激情杀人，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舞台剧。”
“而李子仁，就是那个被推到台前，注定要谢幕的倒霉蛋。”
陆离他没有反驳。
因为张维为说的每一个字，都与他内心的怀疑不谋而合。
李子仁的性格，他也通过侧面了解过。
这样的人，会残忍地将一个人捅杀至死？
除非，他有第二人格。
但所有的调查，都显示他没有精神病史，没有暴力倾向，甚至连跟人吵架的记录都少得可怜。
这一切，都充满了矛盾。
陆离抬起头。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