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毅的抑郁症状，从去年开始就比较明显了，最近这两个月，有急剧加重的趋势。我多次建议唐先生和唐太太，让他接受药物治疗，配合心理疏导，双管齐下效果才会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但是，他们拒绝了。他们担心抗抑郁药物的副作用会影响孩子的身体和未来。所以，警方在他的尸检报告里，应该没有检测到任何相关的药物成分，对吗？”
对啊！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唐轩毅会自杀，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体内没有药物残留！
陈焘继续说道：“那天，他跟我聊了很多，都是一些很负面的东西。他说感觉这个世界很吵，自从装上人工耳蜗，他每天都要接收无数嘈杂的声音，他很累，觉得活着没有意义，甚至……流露出了强烈的自杀倾向。”
“我当时就感觉不妙，立刻打电话联系了唐先生，建议他们这几天一定要寸步不离地看着孩子。没想到，还是……还是出了意外。”
说到最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自责和惋惜。
一个有严重抑郁症和自杀倾向的少年。
一个拒绝让孩子接受药物治疗的固执父母。
一个尽职尽责，却无力回天的心理医生。
所有的逻辑，似乎都闭环了。
胡森甚至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查错了方向。
然而，陆离终于开口了。
“陈医生，”陆离的目光，落在了陈焘办公桌上一个精致的相框上，“你桌上的照片，是你太太吗？”
“啊？”陈焘愣了一下，
“是，是的，那是我爱人。”
陈焘不愧是资深的心理医生，短暂的错愕之后，他迅速调整好了表情：“我太太也是一名医生，不过我们不在同一家医院。怎么，陆警官认识她？”
“不认识。”
“只是觉得，陈医生你很爱她。”
陈焘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让您见笑了。我们的感情确实一直很好。”
他将话题拉回正轨：“陆警官，关于轩毅……我知道你们警方办案需要证据，不能只听我的一面之词。其实，你们可以去学校调查一下。这孩子因为后天性的听力障碍，性格一直很孤僻，在学校几乎没什么朋友，甚至……还遭受过一些校园霸凌。”
“被孤立，被排挤，又得不到家庭的理解和支持，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压垮骆驼的稻草。”陈焘叹了口气，语气沉痛，“所以，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他会选择走上绝路，真的……一点也不意外。”
他再次将整个事件定义为一场无可奈何的自杀。
是啊，校园霸凌，家庭忽视，自身残疾，抑郁症……这么多负面因素叠加在一起，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如何能承受得住？
陆离的脑海中，各种线索正在飞速地盘旋、碰撞、重组。
陈焘的证词确实完美，完美到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它解释了动机，解释了尸检报告里为什么没有药物残留，甚至还为唐轩毅的父母提供了一个“爱子心切却好心办坏事”的悲情角色。
如果这是一个剧本，那它无疑是顶级的。
但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问题。
越是完美的东西，往往越是虚假。
更何况，学校那边恐怕也乐于见到这个结果。
校方一定会施加压力，希望警方尽快以“自杀”结案。
如果短期内找不到指向“他杀”的决定性证据，在各方压力之下，这个案子很可能就真的被定义为自杀了。
既然线索在这里断了，那就从别的地方接起来。
“多谢陈医生的配合。”
“今天就到这里吧，如果后续有需要，我们可能还会再来拜访。”
“应该的，应该的。”陈焘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亲自将两人送到门口。
直到坐上返回市局的车，胡森才终于憋不住了。
“队长，我……我有点没看懂。”
“那个陈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听起来也不像假的。唐轩毅有抑郁症，这事儿……基本上能解释通了啊。咱们是不是……查错方向了？”
陆离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胡森见状，也不敢再多问，只能专心开车。
过了许久，陆离才缓缓开口：“胡森，你觉得，一个从背后偷袭，想要置人于死地的人，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
“啊？”胡森没想到队长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答道，“那……那肯定是拿刀捅，或者用绳子勒啊！总之是怎么致命怎么来吧？”
“没错。”
“这些都是常规的杀人手法，直接、高效。但是，如果现场找不到凶器，也没有搏斗痕迹，法医又鉴定死者是高坠死亡，你会怎么想？”
“那……那就是自杀了呗。”胡森顺口答道。
“对，所有人都会觉得是自杀。”
“所以，凶手选择了一种更高明，也更隐蔽的方式。他制造了一个完美的自杀现场。”
“更高明？更隐蔽？”胡森越听越糊涂，“队长，我还是不明白……”
“回局里再说。”。
他的脑海里，陈焘那张看似真诚的脸，和那张精致的相框，正在不断地交替浮现。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
而唐轩毅的室友，李翔宇，或许就是那个突破口。
两人回到市局，刚走进办公室。
“陆队，胡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尸检科的补充报告出来了，有重大发现！”
他接过文件袋，快速地抽出里面的报告，目光飞速扫过。
“经骨骼样本详细分析，死者唐轩毅，无任何先天性骨骼疾病，排除‘成骨不全症’，也就是俗称的脆骨症。”
“并且，我们对死者的舌骨进行了三维重建和微观痕迹分析，发现其舌骨的骨折断裂方式，与单纯的坠落冲击或上吊自缢所形成的断裂特征，均不完全相符！”
法医补充道：“简单来说，他的舌骨断裂，更像是在身体保持直立状态时，颈部受到了一个瞬间的、强大的、自上而下的垂直压力导致的！”
不是脆骨症！
舌骨断裂不是自然导致的！
这意味着，唐轩毅的死，绝对不是简单的自杀！
只见陆离从胡森手中拿过那份报告，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将它放在了桌上。
他抬起头，缓缓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推测。
“或许，不是有人勒住了他的脖子，也不是有人推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