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老师，”陆离开口，“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会去核实。”
他没有说“我们很同情你”，也没有说“我们会为你主持公道”。
他只说了“核实”。
这两个字，浇灭了韦威刚刚燃起的悲愤。他抬起头，看着陆离那双眼睛。
这个警察……不一样。
他根本没有被自己的故事打动。
申攻在一旁看着，心里却有些替韦威不平。他觉得这个陆警官太冷血了，人家都惨成这样了，他怎么能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他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对韦威说：“韦老师，要不……要不你这几天别回家了。那些人太可怕了。我家……我家虽然小，但还算安全，你可以先去我那儿住几天，避避风头。”
“避？”他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我能避到哪里去？这个世界这么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法律保护不了我，警察也保护不了我！公道呢？正义呢？都在哪里！”
他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柜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申攻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去拍拍他的背，又不敢。。
图辰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韦威的崩溃是真的，那种被逼到绝路的无助感也是真的。但是，当申攻提出“避风头”的建议时，韦威眼中闪过的那一丝犹豫和权衡，也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在权衡什么？
一个真正走投无路的人，面对善意的收留，第一反应应该是感激。而韦威，却是在思考。他在思考，躲起来，对他即将要做的事情，是有利，还是有弊。
陆离等他哭声渐歇，才缓缓将手中的两张打印名单并排放在柜台上。
一张是《公安基础知识》的借阅记录。
一张是《人民警察法》的借阅记录。
“韦老师，你儿子住院的费用，是谁付的？”
申攻彻底看傻了。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陆警官会问出这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韦老师的儿子住院了？费用？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可看着韦威的反应。
图辰瞬间明白了。
陆离从一开始，就没把韦威当成一个单纯的受害者。他抛出的每一个问题，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搭建一个陷阱。而韦威，一步一步，精准地踩了进去。
那两份借阅名单不是巧合。
那个共同的名字也不是巧合。
这个关于住院费用的问题，更不是随口一问。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韦威下意识地避开了陆离的目光。
陆离没有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比任何严厉的审讯都要可怕。
图辰知道，这个时候，需要有人来打破僵局，给韦威一个台阶，也给他一个继续“表演”的舞台。
他上前一步：“韦老师，你别紧张。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关心你。如果你经济上有困难，警方也可以提供相应的帮助渠道。但如果你接受了来路不明的资助，性质可能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刻意放慢了语速：“特别是……如果这笔钱，和某个案子有关的话。”
图辰再次开口，这次的提议却和申攻截然不同：“韦老师，考虑到你现在的情况，我认为你有必要接受警方的保护。我们可以派人24小时在你家附近值守。”
这是试探，也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韦威是个真正的受害者，他会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然而，韦威的反应，却再次印证了陆离的判断。
“保护？”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摇了摇头，“没用的。”
“在他们真正对我造成实质性伤害之前，你们能做什么？立案吗？不能。逮捕他们吗？更不能。”
“你们能做的，不过是在我家门口停一辆警车，然后呢？他们会暂时偃旗息鼓，等你们一走，变本加厉地报复我。我总不能一辈子活在你们的保护下吧？”
他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他看着陆离和图辰：“我唯一的选择，就是躲。躲到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但这可能吗？不可能。”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将那两份打印好的名单和借阅记录推到陆离面前。
“你们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请回吧，我累了。”
他下了逐客令。
陆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拿起那几张纸，转身就走。
图辰跟在他身后，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柜台上的韦威。
这个男人，不是走投无路。
他是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执行着自己的某个计划。而他拒绝警方的保护，不是因为觉得没用，而是因为……警方的介入，会妨碍他的计划。
走出图书馆，两人一言不发地上了车。
直到车子驶出很远，图辰才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嗯。”陆离开着车，目视前方，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个住院费，还有借阅名单上另一个人的名字，才是关键。”
“他故意夸大自己被网暴的惨状，是想把我们的视线引到那些所谓的‘黑粉’身上，为他自己，或者为另一个人，制造不在场证明，或者说，是制造一种‘受害者复仇’的合理性？”
陆离没有回答，只是将车开得更快了些。
图辰知道，他猜对了。
半小时后，市局刑警队。
两人刚一进办公室，木坤就拿着一个文件夹迎了上来。
“陆队，图顾问，你们要的资料，全了。”
木坤将文件夹递给陆离，“这个韦威……有点意思。”
陆离接过文件夹，翻开。
图辰也凑了过去。
第一页，是韦威的个人信息。
姓名：韦威。
年龄：42岁。
职务：海市市立图书馆，信息技术与办事处，副主任。
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其舅舅为市文化局原副局长，已退休。
图辰挑了挑眉。副主任，靠关系上位的。这和他自己塑造的那个勤勤恳恳、备受打压的小小图书管理员形象，出入可不是一般的大。
陆离面无表情，翻到了第二页。
这一页，是韦威的网络活动报告。
他在一个名叫“天涯”的论坛上，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大V，Id叫“东渡寻樱”。
下面，是“东渡寻樱”的部分言论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