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摆放着一些公共借阅的图书,方便自习的学生随时取用。
“找什么?”图辰压低声音问。
“《公安基础知识》,还有《人民警察法》。”
图辰瞬间明白了陆离的意图。
韦威的父亲是警察,他自己也曾想考警校。
这两本书,对于他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
如果凶手想要精准地嫁祸给韦威,利用这两本书作为媒介,无疑是最高效、也最具迷惑性的选择。
很快,陆离就在书柜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两本书。
他戴上手套,将书抽出。
《公安基础知识》的封皮有些陈旧,书角已经卷起。
陆离快速地翻阅着,书页很干净,没有任何笔记,也没有任何异常的折痕或者标记。
另一本《人民警察法》也是如此。
书页崭新,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油墨味,看起来很少有人翻动。
如果线索不在书本之内,那就一定在书本之外。
就在这时,图辰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韦威已回。”
图辰抬起头,对陆离点了点头。
陆离将书插回原位。
“走,去会会他。”
两人转身离开自习室,快步走向一楼的图书借阅总服务台。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穿着图书馆蓝色工作马甲的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后面,正低着头和申攻说着什么。
他就是韦威。
似乎是察觉到了陆离和图辰的目光,韦威抬起头,看了过来。
“两位警官,”韦威主动开口,声音沙哑,“我听小申说了,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尽管开口。”
他的态度,比陆离预想的要坦然得多。
这种坦然,要么是源于内心的清白,要么是源于顶级的伪装。
“韦老师,客气了。”陆离走到柜台前,“我们只是例行公事,了解一些情况。”
图辰站在陆离身侧,他注意到,韦威在说“配合”两个字的时候,放在柜台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是典型的心理防御姿态。
他在抗拒,但又不得不接受。
“我们需要打印两本书的借阅记录,从上个月一号到今天为止。”陆离开门见山,直接提出了要求。
“没问题。”
“哪两本?”
“《公安基础知识》和《人民警察法》。”
当陆离报出这两个书名时,韦威操作鼠标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开始在电脑系统里检索。
有意思。
他对这两本书果然有反应。
但这种反应,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这两本书触及了他不愿提及的伤心事?
陆离看似随意地靠在柜台上,像是闲聊一般开口:
“韦老师,听说你最近家里……遇到点麻烦?”
“麻烦?”
“警官,那不叫麻烦。”
“我儿子,被人打断了腿。”
“打他的人,是我以前……是我父亲以前抓过的一个犯人的家属。”
“他们说,这叫报复。”
“我……我在网上有个账号,算是个小不大不小的V吧。”
“平时会写点东西,评论一些社会事件,言辞……可能犀利了一点。”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一开始,只是网上的一些谩骂,我没当回事。键盘侠嘛,哪儿都有。”
“但后来,他们人肉我。我的家庭住址,我妻子的工作单位,我儿子的学校……全都被扒了出来,挂在了网上。”
“从那天起,噩梦就开始了。”
“我家窗户,被人用石头砸了三次。门口,被人泼过油漆,扔过垃圾,甚至……甚至是动物的内脏。”
“我报警,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说会加强巡逻。可那些人就像地沟里的老鼠,根本抓不到!他们今天砸了你家窗户,明天就换个号在网上继续骂你,你能怎么办?”
“我妻子……她是个小学老师,那么胆小的一个人。他们……他们竟然在她下班的路上,趁着天黑,故意把路边的井盖掀开。要不是我那天不放心去接她,她……”
韦威说不下去了,他闭上眼睛。
“最狠的,是他们对我儿子下手。”
“放学路上,两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混混,直接把他拖进了没有监控的巷子里……”
“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躺在地上,小腿……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医生说,是粉碎性骨折,就算好了,以后走路也……也会瘸。”
“呵呵,瘸了。”韦威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我儿子才十五岁,他喜欢打篮球啊!他以后再也打不了了!”
“我再去报警。警察问我,看清人长什么样了吗?有证据吗?有目击者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巷子里没有监控,那两个混混蒙着脸,我儿子吓坏了,什么都记不清!警察说,没有证据,无法立案,只能定性为……寻衅滋事。”
“寻衅滋事!”韦威猛地一拳砸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儿子腿都被打断了,他们管这叫寻衅滋事!”
“我妻子,终于受不了了。她跟我提出了离婚。”
“她说跟我在一起,没有一天是安生的。她说我害了儿子,毁了这个家。”
“她说得对。是我害了他们。”
“家破人亡……警官,我现在就是家破人亡。”
韦威说完,颓然地靠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陆离静静地听着,一个因网络言论而家破人亡的悲惨故事。
听起来,天衣无缝。
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令人同情的细节,每一个情绪爆发点都恰到好处。如果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普通的民警,恐怕此刻已经完全相信了他的说辞,并对他寄予了无限的同情。
但陆离不是。
他将韦威的每一句话都拆解、分析。
疑点一:动机不对等。网络骂战,升级到人肉和线下骚扰,这很常见。但为了一个“虐待动物被判轻了”的言论,就去打断别人儿子的腿?这报复的烈度和成本,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网友”的范畴。除非……对方本就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
疑点二:叙事的矛盾。他一开始说,是“父亲抓过的犯人家属报复”。但在自己情绪最激动、最不可能说谎的时候,却又把矛头指向了“网友”。这两个群体,有重合吗?还是说,其中一个,是他为了掩盖另一个而编造出来的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