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是當年的主臥和小兒子的兒童房，也是血跡最集中的區域。
曾可蹲在兒童房門口，看著那張被燒毀半邊的嬰兒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陸離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曾可。
“你想想，田家滅門案發生之後，海市有什麼變化？”
曾可愣了愣，腦子飛速運轉，回憶著海市五年前的政商變動。
“田家的地產項目爛尾，市里為了維穩，把盤子切碎了分給另外兩家龍頭。”
“城西港口的擴建項目，原本是田家牽頭，後來換成了合資背景的集團……”
“遠洋集團背後的大股東，就是那年突然注資海市的外資基金！”
“那幫人只用了白菜價，就把海市最賺錢的幾個深水港碼頭全部吞下去了！”
“殺人從來不是目的，利益才是。”
“田老板是個白手套，但他這只白手套髒了，或者說，他拿了不該拿的東西，試圖跟幕後的金主談條件。”
“結果金主沒耐心听他開價，直接找了屠夫上門清場。”
“陸哥，其實五年前……主辦花海別墅案的，是我師父。”
陸離停下腳步，側頭看向他。
“我師父當年是市局公認的破案一把手，眼楮毒，骨頭硬，不管踫上多硬的骨頭，他都能啃下一層皮來。”
“當年田家滅門案震驚全省，市局頂著天大的壓力，把案子全權交到了我師父手里。”
陸離沒有打斷，只是听著。
市局檔案室里，關于秦無言的記載並不多，而且大多數評語都被蓋上了含糊其辭的戳記。
“全隊上下連軸轉了半個月，我師父幾乎天天泡在現場，整個人熬得眼眶深陷，眼珠子里全是紅血絲。”
“第十六天清晨，師父突然神神秘秘地給我派了個外勤，讓我立刻去鄰省核查一個連夜冒出來的偽證線索。”
“我當時年輕，沒多想，以為真是師父發現了重大突破，抓起公文包就上了長途大巴。”
“等我兩天後拼了命把材料核實完趕回海市的時候……”
“局里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我師父……在自家書房里，用一根武裝帶，把自己吊死在了吊扇上。”
一個正處于職業生涯巔峰、手握全省特大要案的主辦刑警，在破案的關鍵節點，無緣無故在自家上吊？
“現場連半個字的遺書都沒留。”
“更荒唐的是，督察和紀檢隨後就進場搜查，居然從我師父書房的書架暗格里，搜出了整整兩百萬的連號現金，還有幾根沒有登記來源的金條！”
“他們立刻就給這事定了性，說我師父是在田家案子里收了巨額黑錢，替某些幕後黑手遮掩罪證，東窗事發前畏罪自殺！”
“一盆髒水，就這麼結結實實扣在了一個老刑警的頭上！”
“我跟著他干了三年，他連下館子吃碗牛肉面都要把發票撕了自己掏錢，一件夾克衫袖口磨破了補了又補，他要是貪錢，他閨女當年生重病至于四處找親戚借錢看病嗎？”
“現場所有的物理痕跡都指向自殺，沒有搏斗痕跡，門窗內鎖，指紋和懸吊角度全都嚴絲合縫，根本挑不出一點謀殺的毛病！”
“完美得像教科書一樣的自殺，往往就是最頂級的謀殺。”
“你也覺得我師父是被冤枉的，對不對？”
“這五年里，我背著所有人，把當年師父經手過的卷宗翻爛了，只要有一點空閑就去查。”
“可是沒用，一點用都沒有。”
“田家滅門案的原始案卷，在師父死後不到一個星期，就被省廳列為了絕密檔案，直接封庫調走。”
“局里負責這案子的幾個人，要麼突然調離一線去了清閑部門，要麼提前退休轉業。”
“所有能順藤摸瓜的線索，全被人為掐斷了。”
“我甚至連當年那個匿名舉報我師父受賄的電話號碼，都查不到歸屬地。”
“這五年，我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看著師父的名字永遠掛在恥辱柱上，我卻連替他翻案的一點鐵證都拿不出來……”
“你師父當年拼死把你調出海市，不是讓你去查什麼狗屁偽證。”
“他是察覺到了致命的危險，知道自己活不過去了，才故意找個借口把你支走，保你一條命。”
是啊……
如果當年他留下來，以那些幕後黑手的手段，多吊死一個小實習警員，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師父不是拋下他，是在用自己的死，給他換了一條活路！
陸離從口袋里掏出那個裝著半張通行證的塑料袋，在曾可眼前晃了晃。
“別在這兒跟個怨婦似的自怨自艾，死人翻不了案，活人才行。”
“田家滅門，秦無言蹊蹺上吊，這兩樁案子從一開始就是同一根繩上的螞蚱。”
“既然五年前有人能把案子壓下去，說明那個保護傘的位置高得嚇人。”
“既然當年的線人‘185’是在二樓目擊的屠殺，二樓就一定留下了屠夫們沒處理干淨的痕跡。”
二樓的過道比一層更加昏暗，空氣中除了焦糊味。
走廊兩側的房門大多已經脫落，陸離在走廊中段停下腳步，蹲下身，用折疊刀挑了挑牆壁上的一塊焦黑剝落的牆皮。
那是大口徑跳彈留下的痕跡。
“陸哥，你看那兒。”
“田老板在二樓藏了東西，殺手是沖著這個保險櫃來的。”
“但他們破開櫃子之後，發現東西不在里面。”
“殺手沒找到他們想要的東西，所以放火燒了整棟樓，企圖毀滅所有現場。”
“小曾警官，找了五年，怎麼還是跟當年一樣，喜歡在死人堆里刨食吃呢？”
曾可下意識就要探頭往樓下看，卻被陸離拽回承重牆後。
“別露頭，是試探。”
話音剛落，樓下忽地沒了動靜。
緊接著，頭頂的天花板橫梁縫隙處，掉下一小撮焦黑的石膏灰，正正砸在陸離的皮鞋尖上。
陸離手指搭在後腰的配槍握把上。
陸離朝曾可比了個手勢︰兩指並攏，向下一切，示意他往後撤步包抄。
曾可咬著牙點頭，剛把槍保險推開，走廊右側原本半掩著的儲藏室木門後，一道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