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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医女,携崽寻总裁爹爹- 第103章 枯茉莉-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03章 枯茉莉
    天刚透亮,苏茯苓就坐在了桌前。傅全那两页手迹她读到第三遍,纸边都起了毛,其中一行字写得最清:夫人荷包里的琥珀坠,成色透亮,裹着三股青丝线。落款是己卯年腊月初八,孩子落地那天。

    旁边摊着泰和当铺的底册抄页,念儿昨晚压出的折痕还深。泰字拾柒号,己卯年腊月十三,琥珀坠一枚,重三钱二分,当银九角。她的指头从初八划到十三,中间隔着五个格子。

    五天。孩子落地那天坠子还在夫人荷包里,五天之后进了当铺。谁把它带出去的,又急到什么地步,腊月天里连五天都等不住?她的手停了停,又摸了一遍那道折痕。

    里屋传来窸窣响,念儿赤脚踩过地板,揉着眼睛站在帘子边,奶音还没醒透:“娘,你今天带针吗?”

    苏茯苓低头,青布针袋在桌上躺着,袋口系着一颗墨绿穗子,是师父当年一根一根捻了给她缝上去的。她顺手把针袋揣进怀里,穗子露了半截在外头:“带上,走。”

    念儿没再多问,踮脚把桌上的底册抄页往她手心塞了塞,自己跑去穿鞋。那页纸被他的小手压出两道新折痕。

    泰和当铺的柜台前,已经有人在了。

    苏茯苓一进门先看见那个背影。深灰布衫洗得发白,后腰布带扎得紧,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露出后颈一截花白发根。五旬上下的妇人,立在柜台前,左手虚虚托着,像常年托惯了什么东西。

    她指尖在针袋穗子上停了一下,没急着往里走。

    伙计小六正搓着手陪笑:“您再宽两日,庚辰年的账实在还没理清白……”看见苏茯苓进来,他脸上的笑登时分了两半:“娘子您先坐,这位是替苏府查账的,来了好几趟,”

    老妇没回头。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平放在柜台上,红漆木框,印着苏府的暗纹。指甲修得短而齐,虎口一层厚茧。

    “主家催得紧。”老妇声音不高,像是常年不与人多话,“腊月十三那几日,你们还有没有别的底账?”

    腊月十三。

    苏茯苓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站了起来。她没动,慢慢在条凳上坐下,看着小六的汗珠子从鬓角滚下来。

    “真没有了,何掌柜昨儿还嘱咐,那几页都给您留着……”小六赔着笑,话尾都发飘。

    老妇不说话,眼睛在那摞账本上扫过一遍,最后落到苏茯苓这边。那眼光淡淡的,像看一件寻常家什。苏茯苓怀里,墨绿穗子露出一截,垂在青布衫外头。

    老妇的目光在穗子上停了一停,也就一息的工夫。她收回视线,收起帖子,朝小六点了下头:“后日再来。”转身出门,灰布衫的衣角扫过门槛,脚步不快不慢。

    苏茯苓盯着那截灰色出了门,才把攥着针袋的手松开。后墙根那深一脚浅一脚的灰脚印,底册上写的灰布衫妇人年过五旬,井栏巷门口折向苏宅方向的那个灰影。三处对一处,就是她。替主家查账的人,是苏府的人。

    小六探出身子望出去,见人走远了才长出一口气,袖子抹了把脸:“娘子您是不知道,这位连着来了三趟,何掌柜被问得直发怵。”

    “三趟?”

    “嗯,头一趟是两天前,拿帖子来,点名要查己卯年腊月的东西。何掌柜那天给她翻了底册,”小六说到这儿猛地收声,像咬住了舌头。

    苏茯苓没追问。两天前先翻过泰字拾柒号那页的人,和小六嘴里这个对上了。苏晚也在追傅家旧物,而且比她快。她起身出门,小六追到门口喊医嘱的事,她摆了摆手。

    出了当铺,苏茯苓脚下一拐,绕到苏宅后墙那棵老槐树下。墙根的灰脚印还在,旁边却多了一双新印子,鞋底纹路粗,是男子的靴,前掌比灰衫那只还略宽。她蹲下去比了比,指头沾了点泥,搓开,是早上新踩的。

    有人正跟着老妇走同一条道。她顺着脚印走了十几步,巷子拐角处一户人家门口,晾着一件灰布衫,洗得发白,衣角补丁的颜色都和当铺那人身上一模一样。窗台上搁着一盆茉莉,枯透了,土干得裂了口,根却还扎在盆底,断枝上顶着一粒没开成的小花苞。

    苏茯苓没进去。她在巷口把那扇门的方向记死了:井栏巷出去第三条横巷,进巷第二家,枯茉莉认门。

    到家时日头已偏过屋脊。苏茯苓上了两级台阶,抬眼,门槛边坐着个人。

    灰蓝布褂子,旧呢帽搁在膝盖上,头发花白,正就着日头看自己掌心的纹路。听见脚步声,他抬起脸,左眉梢一道旧疤,冲她点了点头,像来串门的远亲。

    “大白天,不怕人看见?”苏茯苓问。

    “白天的客,比夜里稳当。”他站起来,拍了拍裤上的灰,“讨碗水喝。”

    苏茯苓没应声,推门进屋,从灶台瓦壶里倒了一碗凉白开。她端着碗站在门口,没递:“有话在这儿说。”

    灰衣人接过碗,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抹了把嘴:“你手里那张底册抄页,腊月十三那格的日子,我要记一笔。”

    “你拿什么换?”

    “你那根针。”灰衣人放平碗,“我告诉你它头一个主人是谁。”

    苏茯苓心跳漏了一拍。她没动,手指搭在针袋穗子上:“你说。”

    “你这根针,寻常大夫打不出这东西。原是傅家老夫人的贴身之物,早年她针不离身,贴身带了半辈子。”灰衣人话说得慢,“后来给了谁,又怎么落到你师父手里,这中间的事我不清楚。但有一点能给你钉死:苏晚她娘认得这根针。只要你在苏家人面前把它亮出来,一眼就有人认出来。”

    “苏晚她娘认得根针,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灰衣人不接话。他把碗端正放回门槛上:“日子,你给不给?”

    苏茯苓心里转了一圈。腊月十三那个她背得滚瓜烂熟,让出去不痛不痒;银针的来历却压了她三夜没睡着,何掌柜说这套针法传自山上一座道观,师父从没提过傅家两个字。她从怀里摸出炭笔,在抄页背面写下一行小字,撕下来,纸角按在灰衣人手心里。

    “初八到十三,五天。够你记了。”

    灰衣人接过纸,折好贴身收了,没看第二眼。他朝院子里望了望,念儿正蹲在檐下给一株药草浇水,背影像只团着的小雀。

    “十六那天,”灰衣人把帽子戴上,声音低下去半截,“后廊那扇门,拴绳是活的。”

    他走下台阶,三步,又停住,没回头:“你师父把针交给你时,有没有提过,这针在傅家传了几代?”

    苏茯苓握着门框的手紧了紧。

    灰衣人没等她回答,抬脚走了。日头白晃晃地晒着,他影子短短地拖在青石板上,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同一天傍晚,苏家祠堂。

    供桌上的香烧到第三根,灰白的香灰弯着,还没落。苏晚站在案边,食指和拇指捏着一枚琥珀坠子。成色透亮,裹着三股青丝线,正面却横着一道裂纹,像摔过又被人捡起来的。

    她指腹慢慢摩挲过那道纹,在丝线打结的地方停住。

    角门轻响,灰衫老妇进来,垂手立在门边。

    苏晚没抬头:“见着了?”

    “见着了。”老妇顿了顿,“她怀里那根针,穗子是墨绿的,编法和太太针线匣里那根一样。”

    苏晚的手指在坠子上顿住了。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簌簌声,她把坠子收进袖口,声音极轻:“这事,先瞒着太太。”

    老妇应了一声,没问为什么,退了出去。祠门合拢,香灰落了一截。苏晚独自站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隔着袖口又摸了一下那枚带裂纹的坠子,那头的棱角硬硬地硌着指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