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何记当铺的柜台。铺子的老匾是“泰和”二字,一何掌柜接手后没换,街坊叫顺了口,都喊何记。苏茯苓打开那只小锁柜,把半套枕边针、两块碎青砖、何掌柜抄给她的那页流水底册并排摆开,底册摊在柜台上,镇纸压住一角。
针是傅家老太太旧药匣里的,坠是从苏家流出去的。灰衣人那夜的话还热着:真坠经年累月泡在沉香匣里,隔着帕子也闻得见药味,假的只有新蜡味。验法记熟了,缺的就是那枚坠子近身。
柜台外有人咳嗽。一个灰布衫老妇站在当口,胳膊上挎只靛蓝包袱,包袱皮压出几道旧褶子。苏茯苓把底册往桌角一推:“老姐姐当东西?”
“两件旧棉袄,活当,过俩月来赎。”
包袱抖开,靛青布面,领口磨得溜光。翻到里子时苏茯苓指尖顿了一下:密实小针脚,同色包边,这做工,她在枯茉莉巷口晾衣绳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就是上回当铺门口撞见的那个查账老妇。
她没抬头,叠好称了称:“四角,当期两个月。您坐,我给您写票。”
老妇接了当票,人却没动,目光一寸寸扫过柜台角那页摊开的旧册。那一眼太实了。苏茯苓心里那根线不紧反松,苏府不隔柜台了,派人当面来看她了。
门外的插板还没卸完,巷口一个扛布伙计脚下一虚,肩上的布卷砸进灰土里。苏茯苓三步并两步跨出去,蹲在墙根,搭上腕脉,另一只手已摸到袖里的针袋。第一针人中,快进快出;第二针内关,捻了一转针尾微颤。她扶住伙计后脑顺气,喊人讨来半碗温糖水,拔针,把碗沿凑到他嘴边。
三四口下去,伙计脸上回血色,喘气也平了。苏茯苓收针,拿棉布按着针眼:“歇半刻再走,今儿不能扛重东西。心口一口气没上来,平时没吃饱吧?”伙计脸一红。她摸出两枚铜子塞进他手心:“先买个热饼垫垫。”
人群散开,那个老妇还站在柜台边,手里的当票攥得发皱,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她收针的手指上。
针收进第三根时,老妇的手腕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中指定针、食指送针,进皮三分,捻半转收,这个路数她在傅家老太太身边端了十多年药匣,绝不会认错。她原是傅家陪房,后来才到苏家当差。傅家那套针路会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这年轻女大夫怎么……
“老姐姐认得这针?”苏茯苓走到她跟前。
老妇扯出一个笑,嘴角牵得紧:“不认得。老婆子哪见过这些。”
“不认得就好。”苏茯苓把针袋合拢。
老妇应着“哎”,目光却越过她肩膀往后院看。门帘底下探出个小脑袋,顶着一根冲天揪,举着半个馒头,奶声喊:“娘,饭好了。”
“念儿,摆两副碗筷。”
念儿要缩回去,又瞥见柜台边灰布衫的老奶奶正一动不动望着他,那眼神直得像要把他的脸刻进眼睛里:“娘,奶奶怎么一直看我?”
老妇手一松,当票差点落地,慌忙低头:“没……没看你。老婆子眼神不好,爱盯着人说话。”挎上包袱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截,跨门槛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
苏茯苓送到门口,当票存根在门框上磕了磕:“老姐姐,下回再当东西,挑正午来,我在铺里。要看我这个人,也不用绕这么远的路,当面来,当面看,又不收费。”
老妇脊背僵了一瞬,没回头,顺着巷子走了。
念儿踮着脚从门帘后看出去:“娘,奶奶走得好快。”
“她赶时间,回去跟主人家报信呢。”
念儿想了想:“那个看旧档的叔叔,还来不来?”
苏茯苓手一顿。这孩子记性倒好,听一回就记住了人。
“该来的总会来。”她揉揉他的脑袋,“饭要凉了。”
黄昏,老妇从苏府侧门拐进去,在灶间等了一炷香,才被带到苏晚的院子。苏晚坐在廊下,手边一盏凉透的茶。
“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老妇垂手站着,“当铺里那个苏姑娘,就是那夜翻后墙的影子。那夜奴婢隔墙头只看得个身量,今儿正脸见了,年纪对得上,身形对得上,身边带的那个孩子也对得上。”
“她白天都做了什么?”
“一早没开门,先翻一本账,泰和当铺的旧底账,摊在柜台上压着镇纸,是翻熟了的页。后来一个布庄伙计栽在当铺门口,她一针人中一针内关,半碗糖水喂下去,人就缓过来了。手快得很,准得很。”
苏晚的指尖落在袖口上。泰和当铺,己卯年腊月的底页,她贴身收着的那枚坠子,走的正是这家当铺的死当暗账。她隔着袖口碾过一道极细的裂纹,指腹压住,没松开。
“针法呢?”
老妇迟疑了一下:“……像是寻常路数。”
“你在我跟前伺候这些年,头一回见你答话带磕巴。”苏晚抬眼,“这针路不寻常吧。”
“是奴婢眼拙。”
“那孩子呢?”
老妇心里一沉。那孩子撩帘子出来的眉眼、腮线,连额角两道极淡的胎发涡,都像极了太太房里压箱底那张旧照片,二十年前桂树下的白裙子,眉眼还没被当家这些年的冷清磨出棱角。这话堵在嗓子眼,翻了个身,还是咽了回去。
“有个孩子,四五岁模样。”她说,“隔着帘子露了个头,没敢细看。”
“男女都没看清?”
“没看清。”老妇的头更低了些。
廊下安静了一阵,久到老妇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你今儿一晚上,话头落了三回。”苏晚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是没看清,还是不敢说?”
“是真没看清。”
苏晚摆摆手。老妇退出去,脚后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苏晚独自坐着,指腹慢慢摩挲着袖口里那枚琥珀坠,裂纹碾过指尖,微微刺手。良久,她起身回屋,换了一件不常穿的青布衣裳,将坠子从暗袋里取出,贴身放好。
“备车。”她说,“明早去泰和当铺。”
入夜,城南老槐树。树影斜压墙根,苏茯苓拨开浮土,移开先前埋回的那块碎青砖,底下压着一片半圆形旧瓦当,巴掌大,泥胎发黑,边角磨得圆润。翻过来,圈缠枝纹,中间一个篆字,苏家祠堂檐角上,她见过一模一样的。
灰衣人这是在告诉她:你进不去的地方,我进得去。
苏茯苓把瓦当用旧布包好塞进怀里,直起身,远远望了一眼苏府方向。侧门亮着一盏灯,不大,却扎眼。
她掂了掂怀里的瓦当,又摸了摸袖里那半套针,往家走去。夜风把老槐树的影子吹散又聚拢,身后那盏灯,亮了很久也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