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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医女,携崽寻总裁爹爹- 第107章 己卯年腊月-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07章 己卯年腊月
    晨光爬过当铺对开的老木门时,苏茯苓正把怀里那块瓦当摸出来。半圆形,泥胎发黑,缠枝纹里嵌着个篆字,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她蹲下身,掀起柜台下一块活动的木板,把它塞进暗格,又用脚尖把木板踩回原位。

    “何叔,今儿我在铺里搭把手。”她直起身,理了理袖口。

    何掌柜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黑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你那药铺子呢?”

    “歇一天。”

    何掌柜没再问。他这人有个好处,不该问的话一句不多。自打上月苏茯苓在当街救了他女婿一条命,这铺子就对她敞着一半。

    念儿从后院门帘后头钻出来,手里攥着个布老虎,仰头看她:“娘,我今天坐柜台吗?”

    “不坐。”她蹲下去,替孩子把领口的扣子系好,“今儿有客。你跟何婶婶去后院,帮娘晒药。”

    “那伯父给我带枣糕。”

    “带。”她拍了拍孩子的头。念儿也不磨缠,转身往后院跑,跑到门帘边又停下来,回头冲她摆摆手。苏茯苓目送帘子落下,从柜台下取出一块灰布,慢慢擦着台面。她等的人还没来,她也不急。灰衣人夜里把瓦当压在青砖下那会儿,她就料定,苏府那边得有人来收尾。是收回消息也好,是来堵她的嘴也好,总得有人到。

    门帘被一只手稳稳掀满。进来一个女人,青布衣裳洗得发白,头发用一根旧银簪子挽得服帖,臂弯里挟着个半旧布包。她跨过门槛的步子不快,落地却稳,进门先扫了一圈铺面,目光在苏茯苓身上停了小半息,才递到何掌柜脸上。

    “掌柜的,我替姑母查一笔死当旧账。”她把布包搁上柜台,声音不高不低,“己卯年腊月,号头十七。”

    何掌柜应了声,转身去后头翻账册。苏茯苓垂着眼,手里的灰布照旧擦着台面,没看那女人的脸,先看她搁在柜台上的手。手指又白又长,指甲修得圆润齐整,比那件发白的青布衣裳体面得多。

    何掌柜抱着一册封皮发黑的旧账出来,翻到夹页的地方,指腹压着纸面念:“己卯年腊月,号头十七,死当。琥珀坠一件,裂纹一道,自右上斜至左下,限缠枝纹处止。当银三两。”他把账本调了个方向,推到柜台边,“您来过对。”

    那女人没有立刻看账。她从贴身衣物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帕子包,白布帕子旧得发黄,一层层展开,露出里面的琥珀坠。颜色沉得发红,坠身一道裂纹,从右上斜斜穿过,到了缠枝花纹的枝头收住。帕子解开的瞬间,苏茯苓闻到了一股味道。陈年的沉香,混着一点皂角气,不是香囊能养出来的,是贴肉挂了多年的物件,汗气与药气一层层沁进去的味。

    她放下灰布,绕出柜台:“何叔,眼力上的活,我替您看。”

    她没急着接坠子,先看账页,把那行字又念了一遍,才伸出手,隔着那层旧白布,指尖顺账上写的方向一路摸到裂纹。裂口瓷实,一条到底,到了缠枝纹的枝头,断得干净。与账上记的分毫不差。

    她捻着帕子边,其实不用再闻第二遍。那点沉香早在她鼻尖扎了根,年头只多不少。新蜡做旧的假货,味道是浮的;这件的气味是沉的,像压在箱底二十年的旧布,一抖开就是满屋旧光阴。

    她把帕子连同坠子放回那女人手上,抬起头:“一条纹,到一个缠枝花头停的。账上记的,对得上。”她顿了顿,“嫂子的坠子,贴身戴了有年头吧。上头沁的沉香,没二十年养不出来。”

    那女人接坠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意没到眼底:“当家的一辈的旧物,见不得人,让大夫见笑了。”

    “见笑什么。”苏茯苓也笑,“是好东西,就怕账对不上。这东西账上写明是死当。真要有人按着账查下来,东西不在当铺,账却落在当铺,您说,这算谁的?”

    那女人的指尖在帕子角上拢了拢,指节泛白。她看向苏茯苓,声音还端得平:“我倒不担心这个。只是听说,这页账,有人翻过。”

    “翻过。”苏茯苓接得极快,“这页账是我翻的。”

    铺子里静了一瞬。何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了一拍,又接着拨。

    “前些日子我来铺子核老账,顺手翻了几页。”苏茯苓把柜台上被帕子压出的褶子抹平,“我替何叔掌过眼的东西,不瞒人。”

    那女人垂着眼,把帕子四角重新拢好,打结对扣一气呵成,稳得像是练过百遍的功夫。她抬眼时,笑意还在,眼底那点东西已经没了:“大夫倒是个爽快人。”

    “爽快谈不上。”苏茯苓走回柜台后,弯腰从暗格取出那块瓦当,搁在台面上推过去,“今早刚收一件没人认的当,嫂子是行家,替我掌掌眼。”

    那女人低头。瓦当泥胎发黑,圈着一道缠枝纹,中间一个篆字。她的目光落在篆字上,像被什么钩住,停了足足两息。

    “嫂子认得?”

    “不认得。”她伸出手,指尖搭上瓦当沿口,又极快地收回去,“我们府上不用这种东西。”

    “那可惜了。”苏茯苓把瓦当翻个面,“我原想着,认得这东西的人,兴许能告诉我,是谁把它半夜塞到我门口来的。”

    话落得轻描淡写,砸在柜台上却沉。那女人嘴唇抿了抿,没接话。苏茯苓也没再逼,把瓦当收回去,放进暗格,踩实了木板。

    “账对完了,多谢掌柜的。”那女人站起来,把布包重新挟好,走到门帘边侧过身,“大夫今儿正好在,我姑母入秋咳得厉害,过三日,我来取两副药。”

    “成。”苏茯苓应道,“嫂子来,我先把脉,再开方。药给您留着,可别让我白等。”

    那女人没再答话,掀帘子出去了。门帘落下又弹起,外头日头正好。何掌柜从账本上抬起眼,目光落在门口:“衣裳旧。那双手,不像做惯活的。”他顿了顿,“你认识的?”

    “认识算不上。”苏茯苓垂下眼,把柜台上的灰布叠好,“她想认识我,我也想认识她。”

    何掌柜没再问,低头拨他的算盘。

    街对面槐树阴凉底下,停着一辆青布帘的马车。老妇坐在车辕上,见那女人出来,利索地摆好脚凳。那女人上车,帘子放下,车箱里半天没有动静。老妇攥着缰绳,忍不住偏头从帘缝里看了一眼,那女人靠在车壁上,手搁在衣襟处,贴身藏着的东西硌得她指尖发白。老妇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回去先垫补点?”

    车箱里传出一个字:“走。”

    老妇把后半句咽回喉咙里,抖了抖缰绳。马车从当铺门口过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往门脸里瞥了一眼。那女大夫站在柜台后头,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老妇忽然想起昨儿个灶台边那个小丫头的眉眼,活脱脱像太太房里压箱底的旧照片。她喉头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把车赶得快了些。

    铺子打烊前,苏茯苓把柜台拾掇干净。她掀开灰布边角,想抽出垫布抖一抖,指腹压到一个硬物,硌手。探手进去,摸出一颗旧檀木珠,指头大小,磨得油亮,穿绳的孔眼还在,绳子没了。上午进铺子时她擦过台面,灰布底下是平的。她捻着珠子,回头看了一眼暗格的方位,瓦当还在。也就是说,有人趁她没留意,掀开过这块灰布。

    她把这颗珠子跟昨夜青砖下的瓦当放在一起想。瓦当是进门凭信,珠子是下一回的记号。中间那根线,穿得比她想的长。

    她收好珠子,没跟何掌柜提。门外天擦黑了,老槐树的影子拖过当铺半扇门脸。她一块块上齐门板,最后一扇合拢时,指腹在木板缝里蹭到一点粗糙的东西。借着门缝漏进来的最后一线光,她看见墙根落着一粒新灰,灰里混着一点檀木屑。

    她停了手,又看了看那粒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