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苏府后巷，炊烟从厨房方向飘过来，混着葱油和酱油膏的焦香。苏茯苓站在偏门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里头是给翠环带的药末，野茯参、酸枣仁、远志，碾得细碎，用蜜调过。
她没急着敲门。
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西跨院方向的暮色。苏茯苓侧耳听了三息，院子里有扫帚刮过青砖的沙沙声，一下接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心不在焉地扫。
她推门进去。
翠环果然在。十七八岁的丫头蹲在花房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扫帚，眼睛却望着花房那扇半开的窗。窗里透出一线昏黄，那盏油灯已经亮了。
“翠环。”苏茯苓叫了一声。
翠环猛地回头，脸上还有没收住的恍惚。看清是苏茯苓，她赶紧站起来，扫帚差点绊了脚：“苏大夫……您怎么来了？”
“药末给你调好了。”苏茯苓把油纸包递过去，“睡前取一指甲盖，温水送服，别多喝。”
翠环接过来，低头闻了闻，眼眶有点泛红：“您还记着。”
苏茯苓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花房窗户。那盏灯就搁在窗台上，灯捻子烧得稳稳的，火苗不大，却比普通油灯亮得多。灯罩擦得干净，连一点烟灰都没沾。
“花房里还有人？”苏茯苓随口问。
“没了，就婆婆还在里头拾掇。”翠环把药包揣进怀里，“苏大夫，您要不去前头坐坐？太太今儿不在，晚些才回。”
“不了，我顺道看看那盆野茯神。”苏茯苓说着，已经往花房方向走了两步。
翠环没拦。她站在石阶上，看着苏茯苓的背影消失在花房门口，低头摸了摸怀里的药包，转身往厨房方向去了。
花房里比外面暗得多。
那盏灯的光只照亮窗台一片地方，其余角落都沉在阴影里。空气里有泥土的潮气，混着旧木头和干草的味道。花架一排排码着，陶盆里的花草在暮色里缩成模糊的轮廓。
灰衫老妇蹲在最里面一排花架下，背对着门，正拿一把小铲子给一盆枯茉莉松土。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苏茯苓关上门，把门闩轻轻别上。
“婆婆。”她压低声音。
老妇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松土。
苏茯苓走到窗台前，那盏灯近在咫尺。铜质的灯座，底座比普通油灯厚得多，约莫两指高，上面錾着简单的云纹。灯油是菜籽油混了松脂，和她在巷口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她没急着动灯座。
先看灯罩。白瓷的，擦得透亮，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磨损痕迹，不是新东西，用了少说十年。再看灯捻，新续的棉线，烧过不到两个时辰。
苏茯苓的手落在灯座上，轻轻一转。
底座没动。
她又转了一下，用了点力。还是没动。
不是旋开的。
苏茯苓把灯盏端起来，翻过来看底部。铜底平平整整，没有任何缝隙或卡扣。她皱了皱眉，把灯放回原处，手指沿着底座边缘摸了一圈。
摸到第三遍时，指尖碰到一处极细的凹陷，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藏在云纹的纹路里。
不是装饰。
苏茯苓指甲嵌进去，往上一挑。
底座侧面弹开一条缝。
暗格。
她屏住呼吸，把暗格完全拉开。里面是个两指宽、一指深的长方形凹槽，边缘打磨得光滑，像是专门凿出来的。
空的。
苏茯苓盯着那个空凹槽，手指没急着缩回来。她先摸了摸凹槽的内壁，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蜡封残留，已经干透了，颜色发黄，边缘有些翘起。再往里探，指腹蹭到一层细碎的颗粒。
她收回手，借着灯光看指腹。
细碎的、半透明的颗粒，在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琥珀粉末。
苏茯苓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把指腹上的粉末小心地蹭在帕角上。然后又把手指伸进暗格，沿着内壁把能蹭到的粉末都收集起来。
帕角上留下一小片琥珀色的印迹。
她盯着那片印迹看了三秒，又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张纸，念儿的生辰红纸。她把红纸的边缘凑到暗格口的蜡封残留上，轻轻一蹭。
蜡痕的颜色、质地、干裂的纹路，一模一样。
同源。
己卯年腊月廿一，西跨院，灯下。
琥珀坠。
苏茯苓把红纸折好，和帕子一起塞回口袋。她看着那个空暗格，脑子里飞速转着，东西被取走了。什么时候取的？谁取的？刘伯死前一个月来何记确认“那页涂墨的还在不在”，说明那时东西还在。刘伯死后三年，东西才被取走。
取走的人，要么是刘伯生前托付的人，要么是，
知道暗格存在的人。
苏茯苓把暗格合上，底座恢复原状。她把灯盏放回窗台，位置、角度都和原来分毫不差。
她没走。
而是往后退了两步，闪身躲到花架后面，蹲下来，隐没在阴影里。
花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细响，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灰衫老妇还在松土。她的铲子刮过陶盆边缘，发出一下一下的刮擦声。中间停了一次，大概三息，然后继续。
苏茯苓知道她在听。
听花房外的动静。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花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不是翠环那种碎步子，也不是苏府下人的赶路节奏。
脚步声停在了花房门口。
苏茯苓从花架的缝隙里看过去，门缝下透进来一线暮色，被一双鞋的影子遮住了。黑色的布鞋，鞋面绣着暗纹，看不出颜色。
十息。
那双鞋的影子一动不动地停在门口。
苏茯苓的手按在口袋里的银针上。她没动，呼吸压得极低，连心跳都放慢了。
灰衫老妇的铲子还在刮陶盆，节奏没变。
然后门外的影子动了。
不是推门进来，而是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沿着来路，一步一步，走远了。
苏茯苓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花架后面站起来。
她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西跨院的小径空荡荡的，暮色已经沉下去，院子里暗了大半。小径尽头，拐角处，一片靛蓝色的旗袍衣角一闪而过。
苏茯苓记住了那个颜色。
靛蓝。深沉的、接近墨色的靛蓝。
她回过头，灰衫老妇已经站起来，正看着她。老妇的手里还攥着那把铲子，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指了指花房西北角的花架。
苏茯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排花架上摆着几盆枯死的茉莉，土都干裂了。最里面一盆的陶盆边缘，放着一小块碎瓷片。
苏茯苓走过去，拿起碎瓷片。
瓷片不大，约莫半个巴掌，边缘粗糙，像是从大件上磕下来的。翻过来看背面，有半个墨字，被断口切掉了一半，只留下一个“苏”字的左半。
她抬头看灰衫老妇。
老妇已经重新蹲下去，继续松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茯苓把碎瓷片揣进口袋，走到窗台前，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灯。
灯芯烧得很稳，火苗纹丝不动。
她拉开门闩，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西跨院的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菜籽油混松脂的气味。苏茯苓站在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转身，穿过院子，从偏门出了苏府。
巷子里已经暗下来。
她没急着走，而是靠在墙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帕子，展开，借着远处路灯的光看那片琥珀色的印迹。
细碎的粉末在帕角上聚成一小片，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不是假货。是真的琥珀。
苏茯苓把帕子小心地叠好，放回口袋最深处。然后她摸出那块碎瓷片，借着路灯的光看那个半截的“苏”字。
字是刻上去的，笔划深，收笔利落，像是个“苏”字。
苏家的苏。
她把瓷片翻过来，看断口，不是新磕的，边缘已经有些发乌，磕断的时间至少在一两年以上。
苏茯苓把瓷片也收好，抬头看了一眼苏府的方向。
西跨院那扇窗户里，灯光还亮着。
她转身走进巷子深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