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环引路的时候，脚步比上次快了一截。
苏茯苓跟在她身后，药箱在肩头轻轻晃荡，目光扫过廊檐下的阴影。午后阳光斜斜铺在青砖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苏府大宅安静得像一口深井，只有远处厨房方向传来剁菜的闷响。
“太太今儿在佛堂抄经，大太太带着小姐出门会客了。”翠环边走边压低声音，“花房那边，婆子说您要的野茯神根已经晾好了，搁在西跨院角屋里。”
苏茯苓点点头，没接话。
她不需要再编别的理由。前三次进府已经把路铺好了，第一次送药试探，第二次截帕角，第三次当面交接。这次续诊只是名头，真正的目标在西跨院那盏灯。
拐过月洞门的时候，花房的气息扑面而来。
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草木腐烂的甜，从半掩的木门里涌出。花架上的陶盆排得整整齐齐，几株秋海棠垂着暗红色的叶子，在通风口处微微晃动。苏茯苓扫了一眼，上次来的时候，那盆碎掉的陶盆还在墙角堆着，现在已经清理干净了。
灰衫老妇蹲在花架尽头，背对着门，正往一个瓦盆里填土。
“吴婆婆，苏大夫来了。”翠环喊了一声。
老妇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苏茯苓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她肩头的药箱上。
“西角屋的野茯神晾好了。”老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翠环姑娘，你去厨房看看药吊子，苏大夫要的煎药法子我得跟她细说说。”
翠环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声刚消失在月洞门外，老妇就朝西侧偏了偏下巴：“跟我来。”
苏茯苓跟着她穿过花架中间的窄道，绕过一堵半人高的砖墙，来到西跨院的角门。门没锁，老妇伸手一推，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就在里头。”
苏茯苓跨过门槛。
角屋不大，四面墙都是砖砌的，窗户开得很高，午后的光从天窗上斜照下来，落在一排晾药的竹筛上。空气里有干草和土根的气味，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
但她的目光没在这些东西上停留。
角屋最里面，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一盏油灯。
不是普通的油灯。
灯座是黄铜的，比寻常的灯盏大出一圈，底座有四寸见方，灯身錾着云纹，灯捻是新续的，灯油半满，表面浮着一层薄灰。灯座底部的铜面在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像被人反复摸过。
苏茯苓走过去，蹲下身。
她没有立刻碰那盏灯，而是先看了一圈周围，条案上的灰痕、墙角有没有脚印、天窗的光线角度。花房老妇站在门口，没进来，但也没有关门，目光从门缝里盯着她。
“这灯，”苏茯苓开口，“一直亮着？”
“四年了。”老妇的声音很淡，“太太吩咐的，不能熄。”
苏茯苓的手指落在灯座底部。
铜面冰凉，指腹触到一道浅浅的凹痕。她翻过灯座，让天窗的光落在底部，铜面上刻着一圈花纹，线条极细，像藤蔓又像云纹，在靠近边缘的地方收成一个圆。
她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
花纹的线条走势、弧度转折、收尾的卷曲方式，跟帕角上那个炭字“坠”的笔锋走向一模一样。跟当票残角背面那个炭字“琥珀”的笔法，也是同一个人。
不是巧合。
她手指沿着花纹的轮廓轻轻描过，指尖在最后一笔的收尾处停住，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缺口，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跟当票残角上那个“坠”字最后一笔的断锋，位置、角度完全一致。
“这花纹，”苏茯苓低声说，“是刻上去的。”
“嗯。”老妇站在门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当年做这盏灯的时候，老爷让匠人刻的。”
“老爷？”
“苏家老爷，苏仲衡。”老妇顿了顿，“小姐的……祖父。”
苏茯苓没有抬头。她把灯座翻过来，仔细看着那圈花纹的每一个细节。铜面上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积着暗绿色的铜锈，但花纹的线条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
她伸手从药箱里摸出一张薄纸，又取了一截炭笔。
老妇在门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移开一步，把门缝挡得更严实了些。
苏茯苓把纸按在灯座底部，用炭笔轻轻拓印。薄纸上，花纹的线条一点点浮现出来，一圈一圈的藤蔓纹，边缘收成一个圆，圆的中心是一个极小的点。
拓完最后一笔，她把纸拿起来，对着天窗的光看了看。
花纹完整。跟帕角上那个“坠”字的笔锋走向，完全吻合。
她把拓印纸折好，塞进药箱夹层。
“灯下，”苏茯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前压过什么东西吗？”
老妇的目光闪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脚步往条案边挪了两步，目光落在地上的一个角落。苏茯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条案腿边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约莫巴掌大小，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期压在那里，最近才被取走。
压痕的边缘很整齐，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苏茯苓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道压痕。地面是夯土的，压实了，上面覆着一层薄灰。但压痕内部的灰比周围薄，说明东西被取走的时间不长。
她凑近闻了闻。
有一股极淡的气味，混在土腥和铜锈里，几乎察觉不到。但她闻到了，是檀香。
不是普通的檀香，是那种很贵的、带着一点沉香味的老檀。她在傅家见过一次，傅沉砚的书房里点过，一小截就要几块钱。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墙角。
压痕旁边，有一小撮灰烬。
不是香灰炉里的那种，是散落的、被风吹到墙角的细灰。苏茯苓捏起一点，搓了搓，是檀香灰，而且不是今天落的，灰已经干透，边缘有些发白，说明至少落了两三天。
有人来过。
在她之前，有人来过这间角屋，取走了灯下压着的东西。
那个人身上有檀香味。
苏茯苓脑海里闪过泰和伙计说的话，“两天前有个穿靛蓝旗袍的女人来查过底档，走的时候往西北苏府那边看了一眼。”
她没有说话，把檀香灰放回原处，站起来拍了拍手。
“野茯神根在哪？”她问。
老妇指了指墙角的一个麻袋：“晾好的，都在那。”
苏茯苓走过去，打开麻袋看了看。野茯神根切成薄片，晒得干透，颜色发白，品质不错。她抓了一把放进药箱，然后转身看向老妇。
“这灯，”她说，“平时谁来添油？”
“我。”老妇面无表情，“太太吩咐的，只让我来。”
“灯座底下的花纹，还有别人看过吗？”
老妇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苏茯苓没再追问。她背上药箱，朝门口走去。经过老妇身边的时候，老妇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小姐，”老妇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查到这里就够了。”
苏茯苓看着她。
老妇的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劝告，又像是恐惧。
“为什么？”
“因为再往下查，”老妇松开手，目光往门外扫了一眼，“会有人不想让你活着走出苏府。”
苏茯苓没有回答。
她走出角屋，穿过花架，在月洞门口停下来。翠环刚好从厨房那边跑过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药。
“苏大夫，药煎好了。”
苏茯苓接过药碗，闻了闻，是安神的方子，没什么问题。她一口喝完，把碗递回去：“跟太太说，这药再吃三天，三天后我再来复诊。”
翠环点了点头。
苏茯苓转身往外走。穿过廊檐的时候，她的手指隔着药箱摸了摸那层薄纸，花纹拓印，新证物。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西北方向，西跨院的屋顶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灰瓦的暗光。那盏灯就藏在下面，灯座底部的花纹已经印在了她的纸上。
灯下压过的东西被人取走了。
取走它的人，身上有檀香味。
苏茯苓收回目光，迈出苏府的大门。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后背有一层细密的凉意。
老妇的话还在耳边响。
“再往下查，会有人不想让你活着走出苏府。”
她笑了笑。
不想让她活着走出苏府的人，早就有了。
不差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