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茯苓在巷口站到日头偏西。
何记后院对证完，她没直接回医馆，绕了三条街，在城隍庙后门的老茶摊坐了一刻钟。茶摊老板认得她，上回带念儿来吃凉粉时多给了两文钱，见她坐着不动，也没催，只把茶壶搁在桌角。
她需要把脑子理清楚。
刘伯用左手笔迹留的宣纸，泰和底档的附记栏，靛蓝旗袍女人先她一步翻过同一页，老妇压在帕角里的当票残角，所有线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西跨院花房。那盏灯。
翠环说那盏灯是老妇点的，长明不灭，灯油是苏府库房专供的桐油掺了松脂，气味比寻常灯油厚三分。老妇在花架间递残角时，陶盆碎声掩过点头，她闻到老妇袖口带出的灯油气，和西北角那盏长明灯同源。
灯下取。
她喝完最后一口茶，把茶钱压在碗底，起身往回走。
翌日清早，苏茯苓背着药箱站在苏府偏门前。
守门的换了张生面孔。门房上下打量她两眼，问找谁。
“续诊。”苏茯苓把脉案本子递过去，“上回给太太开的方子，该换药了。”
门房翻了两页，递回来，让她等着。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翠环从里头小跑出来，额角沁着细汗。
“苏大夫。”翠环声音压得低，“太太在正厅等着，我领您过去。”
苏茯苓跟着她穿过影壁。晨光斜打在青砖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翠环走得比平时快，过月洞门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飞快扫了一眼西边的方向。
“太太今早精神头好。”翠环恢复正常音量，“说您上回的方子管用。”
“那就好。”苏茯苓应着，目光从翠环肩头掠过去，落在西跨院那道门廊上，“上回在花房见的那些野茯神，我回去翻了翻书，怕是炮制时火候过了。要是太太不急着用药，我想再去看看。”
翠环的脚步停了一瞬。
就一瞬。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声音平稳：“花房婆婆今早告了假，说是腰疼。不过那批药材还在架子上，没动过。”
苏茯苓没接话。她在心里把翠环这句话翻了个遍，老妇告假，花房没人。窗口期到了。
正厅里，苏太太歪在软榻上，手边搁着半盏温茶。气色确实比上回好。苏茯苓搭了脉，问了几句饮食睡眠，开了新方子，交代了煎服的法子。
“茯苓啊。”苏太太忽然伸手，轻轻搭在她手腕上，“上回你走得急，我也没顾上问你，那孩子，叫念儿？”
苏茯苓脊背一紧，面上没动：“是。”
“好听。”苏太太笑了笑，松开手，“回头得空，带来让我瞧瞧。”
苏茯苓应了一声“好”，把脉案本子收回药箱。她没多待，苏太太精神虽好，但坐着说话久了，眼皮又开始往下耷。
翠环送她出来，走过穿堂时，前头没人。
“花房婆婆的腰疼是昨晚才起的。”翠环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她走之前，让我跟您说一句话，灯座底下，有东西。”
苏茯苓的步子没乱，呼吸也没变。她只是偏了偏头，目光落在翠环脸上。
翠环没看她，眼睛盯着前头的路，继续说：“她还说，那东西现在不在了。但痕迹还在。”
两人走过月洞门，西跨院的院墙就在左手边。翠环忽然停下脚步，弯腰去系鞋带。
“这个时辰花房没人。”她蹲在地上，声音从膝盖间传上来，“太太刚喝了药，至少睡半个时辰。正门那边我打过招呼，说您去后院看药材。”
苏茯苓没等第二句。
她转身拐进西跨院的花墙夹道，青砖路面上落着昨夜的风扫下来的枯叶。花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沉沉的灯油气。
她推门进去。
晨光从花房顶上的明瓦漏下来，照在那一排排花架上。长明灯还搁在老位置，花架尽头的矮几上，灯盏里油还满着，灯芯燃得正旺，火苗稳稳的，没一丝跳。
苏茯苓把药箱放在门边，走到矮几前蹲下身。
她没有先动灯。她先看地面，矮几周围的青砖上有一圈浅浅的油渍印，是长年累月灯油滴落渗进砖缝留下的。油渍印的边缘，有几道不规则的刮痕，像是有人用硬物在砖缝里撬过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那几道刮痕。
新的。刮痕边缘的砖屑还是松的，没被踩实。最多两三天。
苏茯苓收回手，目光移到灯座上。这是一盏老式铜灯，灯盏和灯座是分体的，灯座底部有一圈凸起的纹饰，被长年烟熏火燎裹了厚厚一层油垢，看不清原本的纹样。她掏出随身带的帕子，沾了点茶壶里的凉水，小心地擦拭灯座底部。
油垢一层层化开。
纹饰露了出来，是一圈缠枝纹，枝叶交缠的走向和郑家梨膏罐底的刻纹一模一样。
苏茯苓的手指停在纹饰上。同源。和药方纸角的纹样、罐底刻纹、帕角暗号的纹路，全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灯座从矮几上端起来。灯座比想象中沉。她翻过来，看底部，油垢最厚的地方在正中央，形成一个圆形的印痕，约莫铜钱大小。印痕的边缘清晰整齐，不是自然形成的油渍，是有什么东西长期压在灯座底下，把油垢压出了一个圆形的空缺。
东西被取走了。
苏茯苓把灯座放回矮几，从药箱底层抽出一张宣纸，又摸出一截炭笔。她把宣纸覆在灯座底部的纹饰上，用炭笔轻轻涂抹。
纹样一点点拓印到纸上。缠枝纹的每一道线条都清晰起来，叶片是七瓣，枝干在第三处分叉，和药方纸角上的纹样完全重合。她拓完最后一笔，把宣纸小心地收起来，折好，塞进药箱最底层。
就在这时，她闻到一股气味。
不是灯油气。不是花房里的泥土腥。是另一种味道，淡淡的，像是檀香，混在灯油气的底子里，若不仔细分辨几乎闻不出来。
苏茯苓低下头，凑近灯座底部。那股檀香味更清晰了。不是灯座本身的味道，是沾上去的。取走灯下物的人，手上沾了檀香，在拿灯座的时候留在了铜面上。时间不长，最多两三天，和砖缝里那道刮痕的时间对得上。
她直起身，目光在花房里扫了一圈。花房的门还虚掩着，外头没人。翠环在院墙外替她守着。
苏茯苓把一切复原，灯座放回原处，油垢擦痕用帕子抹匀，矮几周围的地面用鞋底蹭了几脚，把刮痕附近的砖屑踩实。她提起药箱，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息。
外头只有风声。
她推门出去，穿过花架夹道，在月洞门处和翠环碰了头。翠环还蹲在地上，鞋带早就系好了，她只是在那儿等着。
“好了？”翠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好了。”苏茯苓说。
翠环没问好了什么。她只是转身走在前面，步子恢复了正常速度，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大夫。”走到正门时，翠环忽然开口，“花房婆婆走之前，还让我捎一句话。”
苏茯苓看着她。
翠环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说，那东西是腊月廿一那天晚上被人拿走的。她没看见是谁，但那人走的时候，她闻到了檀香味。”
苏茯苓握着药箱提手的手指紧了紧。腊月廿一。琥珀坠死当的同一天。
“我知道了。”苏茯苓说。
翠环点了点头，替她推开偏门。晨光涌进来，照在青砖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又重新拉长。
苏茯苓走出苏府，没回头。
她走过三条街，在城隍庙后门的老茶摊又坐了下来。这回她没喝茶，只是把药箱搁在膝盖上，打开最底层，把那张拓印纸拿出来，对着日头看。
缠枝纹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和药方纸角上的纹样一模一样。和郑家梨膏罐底的刻纹一模一样。和帕角暗号的纹路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刻的模子。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东西。
苏茯苓把拓印纸折好，塞回药箱最底层，和药方纸角、帕角内当票残角叠在一起。她扣上药箱的搭扣，站起来，往医馆的方向走。
腊月廿一。琥珀坠死当。灯下物被取走。檀香味。四件事在同一天晚上发生。
她不知道取走灯下物的人是谁，但那个人身上有檀香味，这个气味不是苏府里任何一个人身上的。苏太太用茉莉香粉，苏晚用西洋香水，翠环身上只有皂角味，老妇身上是灯油气混着泥土。
檀香味。
苏府内部，还有一个人。一个她还没见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