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没透亮,苏茯苓就醒了。里间,念儿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鼻息匀匀。她披了件衣裳下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血印字条,走上外屋,平摊在桌上。
纸是乡下卖散货用的草纸,两文钱一刀。纸缘捻过去,毛乎乎的,手撕的,裁纸刀划不出这种边。纸角发硬,泛一层暗黄的油光,凑到鼻尖底下,一股旱烟的焦苦味。她记起茶摊外头那个灰布衫汉子,腰里别的那根烟杆,冒的就是这个味。
墨已干透,黑里发乌,渗进纸里的颜色匀实得很,少说放了两个时辰。字条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折痕正卡着一寸来宽的门缝,塞的人得蹲在门外,弓着腰,一手抵着门板,一手把纸推进来。她昨晚睡得晚,写字的人等她屋里没了光才动的手。前夜灰布衫汉子在巷口蹲了半宿,当夜门缝里就多了这张纸。时间对得上。
她又把纸举到窗口,就着蒙蒙亮的天光,看纸背的纹路。草纸粗,纤维一根根看得分明,中间的几道压痕比两边更深更齐,是有人借着膝头垫着写的,笔锋顿下去的力道压透了纸背。写字的人为省事,捻了捻灯芯就着亮写,字才忿得急,笔尾拖出一截干涩的毛刺。要是书房里正经铺开来写,不会是这种手势。
她把字条和当票残角叠在一处,拆开药箱夹层放进去,压平边沿。怕归怕,这趟不能不去。人家把字都写到她门缝底下了,她要是缩了头,往后这条街上,她这铺子还站不站得住?何况这趟是苏太太亲口邀的,满城都说苏府请了个女大夫给太太调养。苏府不会在自己家里,对一个带孩子上门的女医动手。她把药箱合上,拎在手里掂了掂,里头压的那两张纸分量不重,可她心里清楚,这一趟,它们是饵,也是盾。
她给念儿穿上干净衣裳,喂了半碗稀饭,替他拢了拢头发:“今儿跟娘去一趟大宅子。到了地方,别乱跑,别离开娘的眼。”
念儿点头,小手攥住她衣角。她又蹲下来,替他把领口的盘扣系好,指尖在那一小截颈侧停了一下。昨晚没睡好的那点倦意,被孩子的体温一烫,散了。她牵着念儿出门,反手带锁的时候,往巷口扫了一眼。那棵老槐树还立在那儿,树影底下空荡荡的,没有灰布衫的影子。
街口老茶棚刚支起灶,老板隔着水汽喊她:“苏大夫,今儿这么早?”
她牵着念儿坐下,要了碗粗茶。老板一边舀茶一边闲话:“前夜这条巷子闹腾,狗叫了大半宿,吵得人没能睡实。”
“是么。”苏茯苓给念儿理了理袖口。
“可不是。说是有个穿灰布衫的外地人,半夜蹲在巷口那棵槐树底下,蹲了好半天,后来往西头去了。咱这条巷子,什么时候来过这么号人。”
苏茯苓端着茶碗,手没动。灰布衫,外地人,半夜。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叶沫子涩口,落进胃里倒是热的。西头,她琢磨着这个方向。再往西走两条街,是泰和当的旧铺面;往南拐,才通苏府的后巷。灰布衫那人在槐树下蹲了半宿,走的时候却往西去,泰和当那座旧楼的灰墙,正对着西街尾巴。
“大夫这是去哪儿?”
“苏府,给苏太太复诊。”
老板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朝她背影摆了摆手。
苏府门口,翠环候着,见了她先笑:“苏大夫可算来了。太太一早就把花厅的窗都开了,说今儿透气。”又看一眼念儿,眉眼弯了弯,“这就是小公子吧?真乖。今儿家里清净。二小姐出门了。”
苏茯苓应了一声,牵着念儿跨进门槛。二小姐不在,也好,省得那双眼睛躲在暗处看人。翠环在前头引路,过穿堂时脚步轻快,嘴里没停:“太太嘱咐了,花厅今儿不点熏香,说苏大夫上回提过,药味冲了省的。茶是今年新下来的毛峰,太太说若大夫喝不惯,还有白水。”话里话外,把花厅的事挑了几件交代了。苏茯苓听着,没接话。翠环说的都是小事,但小事里头透着一个人的性情,苏太太是当真留意过她的话。
花厅里,苏太太坐在窗边,气色比上回见好了不少。苏茯苓上前请安,坐下诊脉。脉象平稳,改方后减掉的两味药没有反复,药力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指尖搭在苏太太腕上,眼睛却没闲着。靠西墙那张案几挪了半尺,墙根底下露出一片比别处浅的砖色,像是原来被什么物件压着,常年不见日头。案几上摆着一只白瓷碟,碟沿搭着半块绿豆糕,旁边一盏茶,茶面泛着细细的涟漪、还没喝过。花厅的窗开了三扇,风从南边进来,吹得案上一卷书页微微翻动。苏茯苓的视线顺着那阵风,扫过西跨院方向,院门半掩,门后透出一道很淡的铁色反光,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她认得那个位置,上回花房的门锁还是旧的铜锁,如今换成了黑铁的,新锁没上油,太阳一照就反光。这府里的锁,换得真勤。
“大夫在看什么?”苏太太顺着她视线望去,只看见半掩的门扇。
“看风向,”苏茯苓收回手,“太太这屋里通风好,药气散得快。对了,上回给太太开的远志,可还有剩?”
“还有,没吃完。”苏太太答得自然。苏茯苓点头,没再追问。她问的是药,想的是花方。花房清理过后,花厅也跟着变了样,案几挪位、旧锁换新。这两处动的是同一拨人的手笔,只是苏太太未必知道。
诊完了脉,苏茯苓把药方调整了两味,正要提笔写新方子,念儿在屋角待得无聊,小脑袋东张西望。他看见苏太太腕上挂着一串深褐色的珠子,眼睛亮了亮。那珠子圆润发亮,被日光一照,透出一层润润的油光。
“娘,那珠子……”念儿小声说,“你针线匣里也有一颗。”
苏茯苓笔尖一顿。她针线匣里是有一颗这样的珠子,褐红色,小指甲盖大小,是当年在山里捡的,不知什么木料,一直没舍得扔。念儿见过,就记住了。她没抬头,也没接这个话题,只把笔舔了舔墨,落在纸上。
苏太太却像是听见了,低头抚了抚腕上的珠子:“这是老物件了,戴了有些年头。小公子眼尖。”说着,朝念儿招招手,“过来,让奶奶看看。”
念儿看了看苏茯苓,见她没有摇头,才慢慢走过去。苏太太握住念儿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又顺着他的手背往上,拂过他的腕子、小臂。动作像寻常长辈逗孩子,轻得不着痕迹。念儿被摸得有些痒,缩了缩手,咧嘴笑了。苏太太也跟着笑,目光却从他领口处掠过去,念儿扭头去够桌上的点心时,领口松开一角,露出一小截颈侧,靠近肩窝的地方,有一片浅淡的、月牙形的灰青色印记,指甲盖大小,像胎里带出来的。
苏太太的指尖停在半空,指节僵了一下。她脸上那点笑还在,手却慢慢收回,转而从碟里拈起一块绿豆糕,递到念儿手上:“尝尝,不甜。”
念儿接过,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奶奶身上有股木头味儿,好闻。”
苏太太笑了一下,没接话。她眼里那点异样的光,被她低头拂袖的动作掩了过去。苏茯苓已经把新方子写完了,抬头时正看见苏太太把茶盏端起又放下。那盏茶她始终没喝。苏茯苓心里过了一道:苏太太心情变了,从方才的平静,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沉。因为念儿那句话?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她不知道,但她留意到了。
出府的时候,暮色已经淡淡地压下来。翠环送到二门便回去了。门房老周头蹲在门廊下擦灯盏,见了她也没起身,只问了一句:“苏大夫这就走了?”
“走了。”
“太太今儿精神好,多留了会儿客。”老周头拿手里那块蓝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灯盏边沿。他擦得很慢,光落在灯盏里头的煤油面上,折出薄薄一层光。苏茯苓随意瞥了一眼,心却沉了一下,那盏油灯,灯壶里的煤油下去了一大截,灯芯烧得焦黑一半,边缘挂着一层干透的油壳。这是连着几个晚上、夜夜点到后半夜才能留下的痕迹。账房的灯,夜夜亮着。
她还没开口,老周头又说了一句:“钱先生吩咐了,今儿府上有客,闲杂人不在门房待着,免得冲撞。”他这话说得平平,可苏茯苓听懂了。钱伯年知道她来了,也准她来了,还替她把门房这一关,提前清了。这话不是赶她,是递信。她“嗯”了一声,牵着念儿走出门廊,走了两步,回头望了一眼账房的方向。那扇窗闭着,窗纸透出一点朦朦的黄,是灯还亮着。
回到住处,天色已经全暗了。念儿在回来的路上睡着了,脸蛋被晚风吹得凉凉的,苏茯苓把他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才转身去看药箱。她打开夹层,先摸到了字条和当票残角,它们还压在原处。可就在残角底下,多了一张纸。
她抽出来,是一张旧当票的票根。纸面泛黄,边角卷着,墨色发沉,不是新的。票根上的字迹很淡,但一笔一划的收势她认得,和当票残角背面上那个“走”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票根上写着一行字,墨迹洇开了一角,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庚辰年冬月初九,南货北运,押一担,利三分。经手:正昌行。”
正昌行。她没听过这个名字。可庚辰年冬月初九,她翻了翻当票残角,上面写的是“己卯年腊月廿一,西跨院,灯下取”。两笔账,一前一后,隔着大半年。钱伯年给了她一样东西,又给了她一个方向。
她捏着票根坐在灯下,看了很久。半晌,她低声道:“他这是要引我去查正昌行。”账房的灯夜夜亮着,原来不止是在守账,也是在翻旧账。她将票根和字条重新压进夹层,合上药箱。
窗外,晚风过巷,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那棵树下,今晚没有灰布衫的影子。可她知道,他还在这个城里。她得比这盏灯烧得更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