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旧单据并排摊在油灯底下。左边是当票残角，背面那个铅笔写的“走”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右边是昨夜钱伯年塞进药箱夹层的票根：庚辰年冬月初九，南货北运，押一担，利三分。经手正昌行。
灯芯爆了个花。她把两张纸凑到光里，己卯年腊月廿一，西跨院，灯下取。两个日子之间隔着大半年。大半年里，琥珀坠子死在泰和当的账上，刘伯留下一句“烂在肚子里最好”，人就没了。
她合上夹层，吹了灯，对着黑下来的屋子说了一句：“明天去正昌行。”
第二天晌午，老茶摊的矮凳上，念儿捧着一碗茶汤小口地喝。苏茯苓把铜板搁在桌上：“老板，正昌行的老铺面在哪儿？”
老板擦着碗沿，咧嘴一笑：“正昌行？早没啦。庚辰年冬那场火，烧空了半个库房，第二年春上就关了张。”
“那是做啥营生的？”
“替泰和当收息押货的老经手行，光绪年间就有。整条街上数它最老。”老板压低嗓子，“说来也怪，前两天有个穿灰布衫的爷们儿，也来打听正昌行往哪儿走。”
苏茯苓端碗的手停在半空。“那人往哪边走的？”
老板拇指往西一挑：“西头巷子里，老铺面改杂货铺了，门口挂着线香幌子。”
她放下碗，牵起念儿往西走。步子不快，心里却转开了。那个蹲槐树下的灰布衫汉子，问的也是这条巷子。
杂货铺门脸不宽，油盐酱醋、线香草纸一直堆到门槛。苏茯苓进门说要买几根缝衣针，眼睛却挂在门框左上角。那处刷过灰漆，漆皮起皱，底下隐隐透出两个字的旧烫印。她偏头辨认，是“正昌”。
柜台后头站起来个干瘦老头，左腿有点跛，说话含混：“针线在左边第三格里，自己拿。”
苏茯苓应了一声，往铺子深处挪了半步。账房和老铺之间的隔断墙板，边缘有一道新撬的印子，木茬发白，没落灰。有人比她还先来过，把这堵墙拆开看过。她不动声色地挑好针，付了钱，没急着走，从袖口摸出那张叠好的票根递过去：“老板，您在这条街上住了多久？认不认得这个字头？”
老头低头一看，手一抖，剔牙的签子落在柜台上。他盯着“正昌行”三个字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忽然清楚起来：“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庚辰年冬月初九，最后一批北上货，押一担，利三分。那天的账，是我记的。”
“我姓苏，在城南开药铺。有人托我查这票根的旧事。”
老头一把攥住票根，指节发白。“这事说来话长，你跟我到后院……”他扶着柜台往外迈步，脚下的青砖一滑，整个人直直往旁边栽了下去，带翻了一摞草纸。
“有人中风了！快叫大夫！”街面上呼啦围拢七八个人，喊成一片。
苏茯苓已经蹲到老头身边。他右半边脸往下垮，涎水顺着嘴角淌出来，右手右脚僵成一根棍，眼睛睁着，里头全是恐惧。她伸手在他嘴角一抹，没有酒味。再扣住手腕，脉象弦硬，一息七至，肝阳暴张，风痰上扰。
“念儿，站远些。看着娘就行，别过来。”
念儿一声不吭退到墙根，蹲下，抱住膝盖。
苏茯苓打开针箱。这时有人喊：“姑娘你行不行？这病要出人命的！”她没搭话，取毫针押住老头人中，刺入三分，捻转。老头眼皮动了动。再扎内关，提插两下，老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浊响。她换三棱针，十指指尖各刺一下，头两指挤出来的是乌黑的血块，后八指才慢慢转红。第十指挤完，老头歪塌下去的右嘴角往回抽了抽，涎水不再往外淌了。
围住的人安静下来，一个挎菜篮的婆子拍着胸口退后半步，嘴里念了声佛。
苏茯苓出了一后背的汗，贴身的褂子黏在脊梁上。她这一针只能把这条命抢回来，半边手脚往后利索不利索，还要看造化。她手上没停，一边用袖子揩老头嘴角，一边拿余光扫过人群。
人群外沿，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个女人。靛蓝旗袍，在一水灰布蓝褂的街面上扎眼得像块绸子扔进了砂石堆。那女人从她下第一针起就站在那儿，一直站到她收针。隔着一整条街看不清脸，但那个站法很稳，侧着身，像在数她每一针落在哪儿。
苏茯苓把针收进箱子，人群松动了几道缝，她再抬眼，槐树底下空了。那女人什么时候走的，往哪边走的，她没看见。但这个战法她记住了。看热闹的人站不了那么久，也不会侧着身看。
先前泰和当的伙计说过，有个穿靛蓝旗袍的女人，先她一步查过同页底档。
老头被扶到后院竹椅上，灌了半碗温水。他缓了好一阵，右嘴角还歪着，话倒清楚了些。
“姑娘，我这条命是你从阎王手里拽回来的。”他看看苏茯苓，又看看蹲在门口玩草棍的念儿，“我叫崔三，原先正昌行的账房伙计。你想问的事，我告诉你。”
崔三讲起旧事。正昌行替泰和当收息押货，光绪年间就开张，铺里的账，月底送到泰和当核。泰和当搭档手带过几个徒弟，其中一个姓钱，人瘦，账算得精，后来在泰和当做了账房。
“庚辰年冬月初九，我记得清清楚楚。”崔三说，“正昌行接了最后一笔北上货。入夜登记的时候，钱伯年也在，他替泰和当来核数。”
“后来那场火呢？”
崔三沉默了一阵，手指抠着竹椅扶手。“火是冬月十四后半夜起的。头天夜里戌时末，钱伯年最后一个入的库，他锁的门。”他压低声音，“火后第三天，泰和当大档手亲自带人来，把剩下的账底一车拉走，说是替正昌行保管。账底没烧，铺子反倒倒了。大火一过，正昌行欠满街赔款，第二年春上就关了张。”
苏茯苓摩挲着袖口那张票根，没有接话。钱伯年递票根引她来查正昌行，他自己却是那夜最后一个入库、亲手锁门的人。他到底想让她查到哪一步，她心里得多转几个弯。
崔三又补了一句：“后来上头有人递过话，正昌行这把火，谁也不许再提。烂在肚子里最好。”
苏茯苓眼皮一跳。这句话，刘伯死前也说过。
她站起身：“崔叔，今儿的话，别再对第三个人提。”
崔三看着她：“姑娘，你救了我的命，你说不提，我就不提。”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前些日子也有个人来问这事，是个穿旗袍的女人，没进店，在街对面站了半天。”
苏茯苓道了谢，牵着念儿出了门。
日头偏西，巷子里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念儿一直没吭声，走到巷口，扯了扯她的衣角。
“娘，那个在树底下看你的漂亮姨姨，袖口上露出一颗珠子。”
苏茯苓脚步一顿，蹲下来：“什么样的珠子？”
“跟奶奶腕上那个一样，褐褐的，圆圆的。”念儿比划着，“娘针线匣里也有一颗。”
苏茯苓蹲在原地，半天没动。苏太太腕上那颗珠子，她针线匣里那颗珠子，花房那根深褐色的发丝，药箱里桂花头油的气味，泰和当底档前旗袍的影子，槐树底下看她下针的站法。她把这六样在肚里过了过，过完，心里有个人影立住了，一个穿靛蓝旗袍、袖口缀褐珠、替苏府内宅查事的人。
她站起身，牵着念儿往家走。身后杂货铺的门板一块一块合上，像把那段旧事又吞回了黑暗里。
那女人带着她的针法回去了。回哪儿去，苏茯苓还不知道。但珠子那根线，另一头拴在苏府内宅的什么地方。天黑之前，她得把针线匣里那颗珠子翻出来，对着灯，跟苏太太腕上那颗比一比，看看是不是同一条链子上掉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