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桌角那尊黄铜灯座上。苏茯苓把它翻了个底朝天，底沿一圈磨得发亮的旧铜纹里，藏着一道极浅的刻痕。
这道痕她夜里摸过好几遍，拿在手里看不出来，要逆着光才现出一截笔画。她把灯座搁稳，从药箱底翻出炭条和薄棉纸，炭条斜着往纸上蹭，屋里只剩下沙沙的擦纸声。念儿醒了，裹着被子坐在床沿，揉着眼睛看她，没敢出声。
纸揭下来，底沿那截刻痕清清楚楚印在棉纸上。一横，一竖，半截横折钩，像谁要从铜壳子上抠出一个字的半边。
她把拓纸翻了个面，又取出正昌行那张缺页拓纸。两纸并排放在窗台上，一个朝左，一个朝右，中间留着一道缝。她屏着气，把两张纸往一处推。
纸沿碰着纸沿，笔画接了起来。左边起笔是单人旁那斜竖，右边的横折、竖钩、一点，一条一条从拓纸边缘伸出来，咬成一个整字。
一个“傅”字。
苏茯苓听见自己把这个字念出了声。念儿从床上溜下来，光着脚凑到窗台边：“娘，什么字？”
“一个姓。”
“谁的姓？”
她没答，只把两张拓纸叠到一起，又看了一遍。正昌行缺页上那半截字，转押红章的印痕正好压在笔画上，像经手行过一笔账；灯座底沿这半截字，叫多年的油渍熏得发亮。两样东西隔了大半个城，笔画却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账页撕得齐整，连着印泥一道抹掉，有人存心不想留下这个姓。褐珠经手的那笔账，落的名字就是这个字。
她想起褐珠络子上的缠丝结。从药囊里取出两颗珠子，褐色丝线打的暗扣结还好好系着。她把灯座拿近一比，提手上缠着一圈同样的褐丝，结法一模一样，扣眼绕三道，再回穿。老道留下的灯座，老道编的络子，苏太太缝进夹袄的褐珠，三样东西并排摆着，中间那根线又往前拽了一截。
光线斜过来，落在念儿侧脸上。苏茯苓抬头，正看见他趴在窗台边看那两张纸。这孩子在城里养了几个月，圆脸渐渐有了棱角，眉骨那条线比从前硬朗。她盯着看了两息，觉着这孩子的轮廓生得像谁，可那个念头在脑子里打了个转，没抓到形状，就叫她按了下去。
“洗脸吃饭。一会儿娘带你出去。”
“去哪儿？”
“河埠头。”
念儿眼睛一亮。旧仓旁边那片河埠头有货船靠岸，他前回去看过两回，记着船工拽缆绳的吆喝声。
正昌行旧仓的钥匙，苏茯苓揣在怀里小半个月了。锁还是那把老锁，拧开时锈得响了一声，霉味混着桐油味扑出来。念儿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她把他领到靠河那面墙边：“你在这儿看船，别往里去。娘进去找点东西，喊你一声就过来。”
“哎。”念儿踮起脚尖趴到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她往里走，脚步放得极轻，直走到最里头的墙角。墙洞还在，洞口蒙着一层灰，外头看不出被动过。她蹲下去，手探进洞里，指尖先碰到一块松动的砖。她使了些力气往外抽，砖缝里簌簌掉下几粒灰渣，再往深处探，指腹碰着一片发脆的纸角。
是半封信，烧过。纸边一圈焦黑，蜷着，中间留着一块没烧透的，上头一行字叫水汽洇得模糊，只落款处一个红印还认得出来，是半个“傅”字。纸边上粘着一片干透的花瓣，边角卷曲，颜色褪得发白。
野山茶。
苏茯苓的拇指在花瓣上顿了顿。老道屋前那株山茶，每年开春落一地花瓣，她小时候捡起来夹在药书里当签子。山脚那一带没有人家种，独独那片坡上有。这半封信烧到只剩一角，纸边却沾着这样的花瓣。
她把残信叠好，收进药囊，把砖塞回去，抹了抹落灰，站起来。
门口的光暗了一瞬。灰布衫汉子站在门槛上，逆着光，只看得出一个宽壮的轮廓。他什么时候到门口的，她一点动静没听见。
苏茯苓后背绷紧，手垂下去，指尖碰着药囊。这人前回只在暗处缀着她，今天站到明面上，是要当面封她的口。她挪了半步，先开口：“跟着我来的，还是在这儿等的？”
灰布衫汉子没答。他越过她看了那墙洞一眼，又转回来看她。然后他的目光往下落，落在她脚边。
念儿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扒着她的腿，露出半个脑袋往上头看。
汉子整个人顿住了。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先是木着，然后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跟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一样。他盯着念儿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念儿开始往后缩，他才挪开目光。
苏茯苓的手拢住念儿后脑勺，把人往身后带了带：“你认识他爹？”
汉子垂着眼，喉结上下一滚：“不认识。”
“不认识，你盯一个孩子看那么久？”
“我说了不认识。”他这话接得急，自己也觉出露了破绽，顿住片刻，声音压低了，“大妹子，听我一句。这孩子长得再像谁，也不是你该认的那条路。带着孩子回你们该回的地方，别再往这儿来了。再往下查，不是你能兜得住的。”
他说话的时候，苏茯苓看见他袖口沿腕子滚着一圈靛蓝边。旧仓角落那张破案桌上搁着一块剩布料，颜色同这一模一样。她没点破，只把这句话记下。
外头河埠头赶早市的人声顺着河风吹进仓来。苏茯苓低头，拉着念儿的手：“跟娘走。”她领着孩子从灰布衫汉子身侧过去，他侧了侧身，没有拦。
走出仓门，日头刺眼。念儿仰头问她：“娘，那个伯伯干嘛盯着我看？”
“你好看呗。”
“那他为什么皱眉头？”
苏茯苓没答，拉着念儿往热闹处走。走出去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灰布衫汉子还站在旧仓门口，影子拉得老长。
傍晚，苏茯苓在铺子里把晒了一天的药材收进篓里。翠环挎着个竹篮进门，篮上盖了块蓝布，一角还冒着热气。
“苏大夫。太太说这两日天凉，今早的桂花糕，头一炉的，给您和小哥儿尝尝。还有这个。”
她揭开蓝布，糕底下压着一双鞋。虎头鞋，黑面红嘴，虎耳朵缝得翘翘的，鞋底翻过来，纳着“平安”两个小字。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针眼。
苏茯苓拿起来看了看：“替我谢你们太太，鞋费神了。”
“太太说，给孩子穿的，不费神。”翠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太缝鞋的时候说，这双是缝给孙……”
最后一个字她收住了，飞快改口：“缝给小哥儿的。您别嫌针脚糙。”
苏茯苓看了她一眼。翠环耳根红透了，垂着眼不敢看她。那个“孙”字悬在半空，谁也不去接。
“糕我收下了。”苏茯苓把鞋放进念儿的换洗筐里，想了想，又放在最上头。
翠环松了口气，福了福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苏大夫，太太这两日胃口不大好，您得空的话，下回去给她把个脉。”
“知道了。”
翠环拐过街角，晚风里有桂花的甜味飘过来。念儿在里屋喊着要吃糕，苏茯苓转身进去，掰了一块给他，又捻起一块放进自己嘴里。甜，甜得有点腻。
入夜，油灯的火苗跳了跳。苏茯苓把灯座拓片、缺页拓纸、那角残信、两颗珠子，一样一样排开在桌上。灯座底沿那半截刻痕，正昌行撕掉的那页账，灰布衫汉子看念儿的那个眼神，还有信纸上那片干透的山茶花瓣，几样东西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像差一根线就能串起来，可那根线，她一时抓不着。
老道屋前的山茶花，开在回龙坡北面，城里人不会特意去摘。那角残信烧到只剩纸边，纸边却沾着这样的花瓣。写这封信的人，到过老道那里。
苏茯苓把花瓣捻在指间，想，那个人大概还见过她小时候。
虎头鞋安静地躺在换洗筐最上头，鞋底“平安”两个字，正好朝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