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茯苓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透了。
摸黑上楼、开门,屋里黑漆漆的,苏念趴在客厅茶几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图画书,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牛奶。隔壁赵姐留了张字条:“念儿吃过晚饭了,作业也写了,就是一直等你回来,撑不住先睡了。”
苏茯苓把字条叠好塞进口袋,轻手轻脚抱起苏念送进里屋床上。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妈妈”,又沉沉睡过去。她把被子掖到苏念下巴底下,才转身带上门。
客厅的灯亮着。苏茯苓从布袋里拿出那个老木盒,搁在茶几上,又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灌了两口,才坐下来。
木盒不大,比她的手掌宽出一指,盒面漆色斑驳,边角磨出了木头本色。锁扣是旧的铜搭扣,没上锁,一掰就开了。
她没急着掀盖。
手指搭在盒盖上,能摸到木纹里嵌着的灰,这盒子有些年头了,不是临时找出来装东西的,是一直有人保管、擦拭、摩挲,保管了很多年。
师父的旧物。老太太替师父保管的。
苏茯苓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瞬,掀开了盒盖。
最先看到的是最上面那层泛黄的纸张。
纸折成了四方块,边角已经发脆,折痕处裂开了细纹。她小心翼翼展开来,是一封信,严格来说,是半封信。
信纸从中间被撕开了,只剩上半截。
字迹是毛笔小楷,墨色褪得淡了,但笔画仍然清晰有力。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写道:
“青崖一别,已逾三月。山中事渐了,不日当归。所托之物,已交可靠之人保管,待时机成熟,自当奉还。”
苏茯苓的呼吸顿了一下。
青崖。又是青崖。
她往下看。信的后半段提到了“玉扣”两个字,但紧接着就是撕裂的断口,后面的内容没了。她翻过纸背,背面空白,什么都没写。
落款处只剩一个姓氏,周。
没有全名,没有日期,只有一个“周”字,墨迹比正文略浓,像是落笔时多蘸了一次墨。
苏茯苓盯着那个“周”字看了很久。
周。表少爷姓周。老太太的娘家也姓周。
她把这半封信放在茶几左边,伸手去拿第二件东西。
第二件是一枚铜钱。
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制钱,比制钱大一圈,边角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人长年累月捻在手里把玩过。铜钱正面的字迹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她凑到灯底下,侧着光,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最左边隐约是个“傅”字。
“傅”字的笔画轮廓还在,左边单人旁,右边一横一竖,下面一个“寸”字的尾巴。但中间的字全磨平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划痕,根本拼不出完整的内容。
苏茯苓把铜钱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圈云纹浮雕,纹路也已经磨得模糊了。但她凑近灯下细看时,在云纹的缝隙里,发现了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磨损,是人为刻上去的,线条很浅,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弯弯曲曲,隐约是个回字纹。
她的手指猛地一紧。
回字纹。跟布角上的回字纹一样。跟玉扣底座上的刻痕一样。
师父的手笔。
这枚铜钱,是师父经手过的。不是普通的傅家旧物,是师父特意留下的标记。
她捏着这枚铜钱,指尖在“傅”字的残迹和背面的刻痕上来回摩挲。傅家的铜钱,师父刻的记号。两样东西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把铜钱放在信纸旁边,两件东西并排搁着,目光在“周”和“傅”之间来回跳了一下。
第三件东西被压在盒子最底下,是一幅小画像。
绢本的,巴掌大小,边角起了毛,绢面泛着陈旧的黄色。画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准确地说,是半张脸。
画像从右半边开始破损,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或撕过,从左眉骨到右下颌,缺了一大块绢面。剩下的部分只够看清人物的左半边脸:柳叶眉,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苏茯苓盯着那半张脸,心跳漏了一拍。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眉骨。
画上人的眉形,跟她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侧过脸,把左半边脸对着灯光,又回头看茶几上的画像。镜子里的人跟画上的人,眉骨的弧度、眼尾的上挑角度、鼻梁的线条,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太太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她耳朵里。
“你长得很像你娘。”
苏茯苓攥紧了画像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没放下画像,就这么拿着走回茶几前,重新坐下来,把三件东西一字排开:半封信、一枚铜钱、半幅小画像。
信是“周”姓人写的,提到了青崖,提到了玉扣,提到了“所托之物”。
铜钱上有一个模糊的“傅”字,背面有师父刻的回字纹。
画上的人跟她长得像。
三件东西摆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傅家。但每一条线都断了:信被撕去一半,铜钱字迹磨损,画像只剩半张脸。
她离真相近了一大步,但关键信息被人刻意截断了。
是被谁截断的?老太太?还是师父自己?
苏茯苓把铜钱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确认那个“傅”字确实存在,背面的刻痕也清晰可辨。然后她翻出布袋里剩下的东西,老道手稿,一卷用麻绳扎着的旧纸。
她没急着解麻绳,先把手稿搁在膝盖上,摸了摸厚度。大概二十来页,纸边发黄,但比木盒里的信纸新一些,应该是后来写的。
老太太说,手稿前些日子被人翻动过。
表少爷。
苏茯苓的目光扫了一眼窗子。窗帘拉着,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就像在傅家东厢房外回头时,看到窗帘动了一下的那种感觉。
她把三件物证收进布袋,又想了想,把玉扣和布角也从脖子上取下来,一起放了进去。布袋鼓鼓囊囊的,贴身系好,塞进衣服里层。
手稿单独拿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她决定今晚先看手稿。
刚站起来,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声,也不是树枝刮玻璃的声音,是脚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清晰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苏茯苓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转头看窗,而是伸手关了茶几上的台灯。
屋里瞬间暗下来。
她站在黑暗里,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几秒。外面没有声音了,但她能感觉到,窗户外面有人,站在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正抬头看着她的窗。
她慢慢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楼下空地上。没有人影。
但老槐树的树干后面,露出一截深色的衣角。
苏茯苓放下窗帘,退回里屋。
苏念还在睡,呼吸均匀。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孩子几秒。确认他睡得安稳,没有被吵醒的迹象,才慢慢退到床头坐下。手按在枕头上,指尖触到那卷手稿的麻绳。
有人在盯她。不是错觉。
从傅家出来的时候,她就觉得身后有目光。现在这目光跟着她回了住处,就站在她窗外的树底下。
表少爷的人。
他没打算今晚动手,但他在看她,看她从盒子里看到了什么,看她接下来会往哪个方向走。
苏茯苓闭上眼,脑子里把三件物证又过了一遍。
铜钱上的“傅”字,背面的回字纹刻痕。信上的“周”字。画像里那张跟她一样的半张脸。
她离真相只有一步了。
但这一步,有人不想让她走过去。
她睁开眼,在黑暗里摸到枕头下的手稿,指尖摩挲着麻绳的结扣。
今晚先看手稿。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窗外的老槐树底下,那截衣角又动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更深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