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茯苓站在傅家大门外，手里攥着那枚玉扣。
上午十点的阳光斜打在青砖墙上。她抬手叩门。
门开得快。老周头探出半个身子：“苏大夫来了，老太太在书房等您。”
苏茯苓跨过门槛。念儿今早托给了隔壁王婶，她一个人来的，口袋里装着玉扣和布角，两样东西贴身放了整夜。
穿过前院时她扫了一眼东厢房。窗子关着，窗帘拉得严实。
表少爷不在外头。
老太太的书房门半掩着，透出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旧纸张的霉气。老周头在门外停住：“老太太，苏大夫到了。”
“进来。”
苏茯苓推门进去。老太太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一个巴掌大的老木盒。木盒颜色发黑，边角磨得圆润，漆皮剥落了好几处。
老太太抬起头，目光落在苏茯苓脸上，停了两秒。
“坐吧。”
苏茯苓在书案对面坐下。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前两次都正式。
老太太没急着说话，先倒了杯茶推到苏茯苓面前。
“昨晚睡得可好？”
“还好。”
老太太点点头，手指搭在盒盖上，没打开。
苏茯苓也不催。她能感觉到老太太在犹豫，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收回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又去够盒盖。
“你昨天回去之后，”老太太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想了一夜。”
她的手指终于扣住盒盖，往上一掀。
一股陈年的纸墨味散出来。木盒里铺着一层暗黄绒布，上面躺着几样东西：一叠泛黄的纸张、一枚铜钱、一幅卷起来的小画像，绢本边角已经起了毛。
老太太从绒布底下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书案上。
苏茯苓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一缩。
纸上画着一枚玉扣。纹样、大小、双扣交缠的弧度，和她口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纸角还有两行蝇头小楷，笔迹瘦硬，收笔处带着明显的顿挫。
她认得这个笔迹。青崖镇旧宅抽屉里那半幅卷轴上的字，就是这个人的手笔。
老太太的手指按在纸角，没抬头，声音很轻：“你师父葛道长，当年托我保管一样东西，说等一个孩子长大后来取。”
苏茯苓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说那孩子身上系着一对玉扣，扣子是他亲手刻的，底座内侧有一道纹，和襁褓上的回字绣是同一条线。”
老太太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苏茯苓。
“孩子，你口袋里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苏茯苓伸手进口袋，掏出玉扣和布角，放在书案上，推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没有立刻拿起来。她先看了很久，目光落在玉扣上，一动不动。然后她伸手，指尖触到玉扣的边沿，轻轻转了一下。
“就是这个。”
她的声音有些哑。
“老葛当年拿给我看的时候，我亲手摸过这道刻痕。他说这是他的记号，天下独一份。”
苏茯苓看着老太太的手指沿着玉扣底座的纹路慢慢滑过，指腹停在刻痕最深处，微微发颤。
“您认识我师父很久了？”
老太太没答，拿起布角，展开，铺平。她把布角翻过来，对着光看背面走线的弧度，又拿起玉扣，把底座对准布角的回字纹，比在一起。
两道纹路严丝合缝地嵌上了。
老太太的手顿在那里，半天没动。
“老葛没骗我。”她低声说，“他说对得上，就真的对得上。”
她放下玉扣和布角，抬起头看着苏茯苓。眼角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很深，眼眶有些泛红，但她没让泪掉下来。
“你师父是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腊月。肺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了。”
老太太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有风吹进来，书案上那张画着玉扣的纸角微微掀动。
老太太睁开眼，伸手把木盒往苏茯苓面前推了推。
“这些东西，是老葛当年留在我这儿的。他说等那孩子长大来找我的时候，就交给她。”
苏茯苓低头看着木盒里的东西。
“里面是什么？”
“我没打开过。”老太太说，“老葛说，该看的人自己会看。”她顿了一下，“你拿回去看吧。”
苏茯苓看着那个木盒，没有立刻伸手。
“您昨天在花厅说，您不知道玉扣的事。”
老太太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昨天不能说。你身边有太多眼睛看着，我要是当场认了，传出去对你没好处。”
“那您今天为什么又愿意说了？”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很深。
“因为昨天回廊上，有人认出了你。”
苏茯苓心里一紧。
“谁？”
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苏茯苓盯着老太太的眼睛，没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但老太太的目光很稳，像一潭深水，不让她看见底。
“您和我师父，是怎么认识的？”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二十多年前，你师父救过我一命。那时候我身上带着一种怪病，城里的大夫都看不好，是他用几副草药给我治好的。”她顿了顿，“后来他偶尔会来府上坐坐。有一回他带着这个木盒来，说替我保管一样东西，等该来的人来了，就交出去。”
“他没说那人是谁？”
“没说名字。”老太太看着苏茯苓，“他只说，那人来的时候，会带着一对玉扣。”
苏茯苓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另一枚玉扣。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卷东西，走回来放在书案上。
“这是老葛当年留在我这儿的另一件东西，他亲手写的手稿，画的是药材图谱。你拿回去看看，兴许有用。”
苏茯苓展开那卷手稿，目光扫过纸上的笔迹。和青崖镇旧宅那半幅卷轴上的字一模一样，和刚才那张画着玉扣纹样的纸上的字，也是同一个人。
“这手稿，”苏茯苓问，“前些日子是不是被人翻动过？”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你怎么知道？”
“有人动过里面的东西？”
老太太想了想，慢慢点头：“上个月底有几天，我总觉得书桌上的东西位置不对。抽屉被人拉开过，纸页的顺序也乱了。”她顿了顿，“我当时以为是老周头打扫时碰的，就没在意。”
“现在想想，”老太太的声音沉下来，“怕不是打扫的人。”
苏茯苓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您这书房，平时谁都能进来吗？”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但没点破。
“能进这间书房的，除了老周头，就只有府上几个人。”
她没有说名字。但苏茯苓知道她心里有数。
老太太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孩子，我今天叫你来，不只是为了把东西交给你。”
苏茯苓看着她。
“老葛当年托我保管这些东西的时候，还托了我另一件事。”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苏茯苓脸上，声音很轻，“他说，如果那孩子有一天拿着玉扣来了，让我替她问一句话。”
“什么话？”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愿不愿意，知道自己的来处？”
苏茯苓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她从小跟着老道在山里长大，老道从没提过她的父母。她问过一次，老道只说“你是我捡来的”，之后就再没开过口。
她以为她不在乎。可口袋里的玉扣、布角、刻痕，这些东西告诉她，她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我……”苏茯苓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
老太太看着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眼眶里的红意又重了几分。但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站起来，把木盒推给苏茯苓。
“东西你拿回去看，看完了，有什么想问的，再来找我。”
苏茯苓接过木盒，触到盒底那枚铜钱的时候，指尖凉了一下。铜钱很旧，边角磨得光滑，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隐约能看出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制钱。
她没多看，把木盒收进布袋里，站起来。
“老太太，谢谢您。”
老太太摆摆手，背过身去，像是怕苏茯苓看见自己的表情。
“去吧。路上小心。”
苏茯苓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听见老太太在身后说了一句：
“你长得……很像你娘。”
苏茯苓的脚步顿住了。她回头，看见老太太背对着她，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那张画着玉扣的纸，肩膀微微发抖。
“您说什么？”
老太太没有回头。
“我说，你回去好好看看那幅画。”
苏茯苓站在门边，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心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但她最终没有追问。
她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穿过回廊的时候，她看见东厢房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刚刚放下手。
苏茯苓没停步，继续往外走。
她走出傅家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布袋里那个木盒沉甸甸的，压在她手心里。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从东厢房的窗户里透出来，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街角，消失在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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