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摊的热气翻涌上来，混着葱花和猪油的香气。
苏茯苓低头搅着碗里的馄饨，余光扫过街角报刊亭。亭旁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捏着报纸，视线却隔几秒就朝她这边瞟一眼。从她带苏念出门到现在，这人跟了三条街，换了两回伪装。动作不算业余，但苏茯苓在山里跟师父学了十年望闻问切，眼神落点的频率、呼吸的节奏、脚尖的方向，全都会出卖人。
苏念小口喝汤：“妈妈，我们吃完去哪里？”
“去找一个爷爷问点事。”苏茯苓压低声音，“等下妈妈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念儿点头，从来不问多余的话。
苏茯苓吃完馄饨，端起碗把汤喝干净，朝摊主招手：“老板，再加一碗汤。”
胖老板给她添上滚烫的骨汤。苏茯苓低头喝了一口，眼角扫见灰夹克男人的视线正好被一辆经过的货车挡住。她放下碗，牵起苏念，弯腰从摊位侧面绕过去，一把掀开后厨的门帘。
“肚子疼，借个厕所。”她头也不回，拽着苏念钻进后厨。
后门虚掩着。苏茯苓快步穿过灶台，推开后门，一股潮湿的煤灰味扑面而来。后巷窄得只够两人并排走，两边是高墙，墙根长着青苔。她拉着苏念贴墙疾走，拐过弯时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跟上来。
傅家后门是扇老旧的铁皮门，挂锁虚挂在门鼻上。苏茯苓轻轻一抽，锁扣滑开，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
后花园安安静静，石板路还带着夜里的潮气。厨房方向飘出粥香，隐约能听见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响，笃、笃、笃，节奏很稳。
厨房后门敞着。老周头背对门口，弓腰剁肉。灶上粥锅咕嘟冒泡，蒸汽把窗玻璃蒙成一片白。
“周叔。”苏茯苓站在门口，轻声喊。
老周头剁肉的手顿住，慢慢转过身，看见她时眼里闪过惊讶，又压成一种复杂的了然。
“苏大夫？你怎么，”
“从后门进来的。前面有人盯着我，绕了一下。”苏茯苓走进厨房，顺手带上门。
老周头沉默两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苏念身上。
“你找我有事？”
苏茯苓没绕弯子：“周叔，你在傅家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我十六岁进傅家，从跑腿小厮干到管家，老太太的事，我知道个七八成。”
苏茯苓盯着他的眼睛：“我师父的手稿，是谁寄到傅家的？”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粥锅咕嘟的声响。
老周头垂下眼皮，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是寄的。”
苏茯苓心跳漏了半拍：“那是怎么来的？”
“是有人亲自送来的。”
“谁？”
“一个女的。”老周头眯起眼睛回忆，“那年秋天，老太太还在老宅住。傍晚来了个女人，三十出头，穿一件靛蓝斜襟褂子，头发盘得整整齐齐，不像本地人。她拿着一个布包，说要当面交给老太太。”
苏茯苓的呼吸变轻了：“她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瘦瘦的，脸盘小，眼睛挺亮……别的记不太清了，快二十年了。”
“快二十年？哪一年？”
老周头想了想：“老太太搬来这边之前，九九年秋天。那年桂花开得特别晚。”
苏茯苓的指尖掐进掌心。九九年，她那年五岁，师父把她带上山，就是那年秋天。
“她跟老太太说了什么？”
“老太太让我把人领到书房就退下了。她们在里头说了大概一个时辰，后来老太太出来，手里就多了那个布包。”
“就是木盒里的手稿？”
“对。老太太把它锁进了多宝阁，这些年从没打开过，直到前几天……”
“老太太有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老周头犹豫了一下：“老太太叫她……周家妹子。”
苏茯苓脑子里嗡的一声。手稿里写的是“周家女主人”，她娘姓周。老太太认识她娘，而且关系不浅。
“老太太有没有说过，那个周家妹子是哪里人？跟傅家什么关系？”
老周头刚要开口，厨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周头脸色一变，闭上嘴，端起茶缸假装喝水。苏茯苓也迅速退后半步，做出顺路来打个招呼的姿态。
“老周头！”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表少爷找您，说是有急事，让您赶紧过去一趟。”
苏茯苓的心沉下去。表少爷，他知道了。她刚甩掉盯梢，他的人就堵到了后门。
老周头朝门外应了一声，转向苏茯苓，压低声音飞快说了一句：“苏大夫，那女人跟傅家的关系，老太太没跟我说过，但老太太叫她‘周家妹子’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苏茯苓还没来得及追问，一个穿黑色短袖的年轻男人已经出现在门口。那人二十七八岁，肩膀很宽，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厨房，看见苏茯苓时顿了一下。
“老周头，表少爷在书房等您。”那人说，目光却钉在苏茯苓身上，“这位是？”
“来看病的苏大夫。”老周头接得很快，“顺路过来讨口粥喝。”
那人没接话，上下打量了苏茯苓一遍。老周头擦了擦手，朝她使了个眼色：“苏大夫，我这有点事，您改天再来？粥还热着，您自己盛。”
苏茯苓点头：“周叔您忙，我喝完粥就走。”
老周头跟着那人出了厨房，脚步声沿石板路往东边去了。苏茯苓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周家妹子。眼睛是红的。她娘亲自送来的手稿。她离真相只差一步，她娘跟傅家到底是什么关系？但老周头被喊走了，表少爷的人来得太巧，掐着点打断了她的话。这不是巧合。
苏茯苓蹲下身，把苏念拉进怀里：“念念，我们得走了。”
念儿抱住她的脖子：“妈妈，那个坏叔叔又来了吗？”
她没回答，牵起苏念从厨房后门出去，绕过柴房，沿墙根往后门走。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
后花园月亮门门口站着一个人，刚才那个穿黑短袖的青年。他没跟老周头走，而是绕了一圈，堵在了她出去的路上。他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兜，表情淡淡。
“苏大夫。”他喊了一声，“表少爷说，您要是方便，去书房坐坐？”
苏茯苓把苏念往身后拉了拉，挂出客气的笑：“改天吧，今天还有事。”
那男人没让开：“表少爷说，就几句话，不耽误您时间。”
苏茯苓心里飞速转了一圈。表少爷没露面，但派人来堵她。这不是邀请，是试探，他想知道她来找老周头问什么，查到了哪一步。她不能去，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麻烦转告表少爷，”她声音不卑不亢，“我是个大夫，今天来是给老太太复诊的。老太太还没起，我就先走了。改天有空，一定登门拜访。”
那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侧身让开路：“苏大夫慢走。”
苏茯苓牵着苏念走过他身边，步速不快不慢，脊背挺直，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钉在她后背上，直到铁皮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一声。
她站在后巷里，晨光从巷口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老周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那个女人亲自送来的，老太太叫她周家妹子，眼睛是红的。
她娘跟傅家到底什么关系？她不知道。但表少爷越拦，说明里头的东西越重。
苏茯苓回头看了一眼傅家的高墙，牙关咬紧。她还会再来的。下一次，她不会从后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