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茯苓从傅家后花园出来时,天已经全亮了。
晨光斜照在巷口的青砖墙上。她没回头,身后那两道目光还钉在后背,从花园月门一直跟到巷口拐角。表少爷的人没再拦她,但也没撤。
她拐过弯,在墙根下站定,后背贴着冰凉的砖面,闭眼把刚才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
老周头被喊走前那个眼神。
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你别走,但我不能说”,嘴唇动了半下,硬生生抿住,眼睛往厨房后门的方向瞥了一眼,才转身跟着那穿黑短袖的青年走了。
那一眼不是随便瞥的。
苏茯苓睁开眼,脑子里把傅家后厨的布局过了一遍。老周头掌勺的大厨房在后花园西侧,紧挨着杂物间和柴房。厨房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通向后院佣人住的几间平房。
老周头的老婆,如果还在傅家做事,应该就住那儿。
她没犹豫,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这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两边是高墙,墙面爬满老藤,偶尔有一扇铁皮门,锈迹斑斑。走到第三扇门前,她停住了。
门没锁,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煮粥的味道,淡淡的甜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苏茯苓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锅铲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圆脸。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她打量着苏茯苓,眼神警惕但不凶。
“你找谁?”
“您是周婶吗?”苏茯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老周头的爱人。”
老太太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门缝又拉开了一点:“你是谁?”
“我姓苏,叫苏茯苓。”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托在掌心里递过去,“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铜钱,手上的面粉簌簌往下掉。
她没接,但也没关门。
沉默持续了三四秒,老太太侧过身,让出一条路:“进来说。”
苏茯苓跨进门,顺手把门带上。
院子很小,左边搭了个凉棚,下面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右边是简易的水池,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着水。正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一张老式八仙桌,桌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稀饭。
老太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水池边拧紧水龙头,才转过身来。
“你刚才说,你姓苏?”
“嗯。”
“那你娘姓什么?”
苏茯苓攥紧铜钱,手心有点出汗:“我不知道。我从小被师父养大,没见过她。我只有这个,我师父留给我的。”她把铜钱往前递了递,“背面有个‘傅’字,磨得快看不清了。我查到这枚铜钱跟我娘有关,也跟傅家有关。”
老太太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久到苏茯苓以为她会拒绝回答。
然后老太太伸手,把铜钱接了过去。她用拇指摩挲着铜钱背面那道模糊的轮廓,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枚铜钱,”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是你娘出嫁的时候,老太太送的。”
苏茯苓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老太太……是傅家的老太太?”
“嗯。”老太太把铜钱翻过来,指着背面边缘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你看这儿,回字纹。你师父刻的吧?”
苏茯苓点头。
“你师父是个好人。”老太太把铜钱还给她,转身走进屋里,“进来坐,别站院子里。”
苏茯苓跟进去,在八仙桌旁坐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袋米和油。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老太太没坐,站在桌边,拿起那碗稀饭喝了一口,放下,像是需要这点时间整理措辞。
“你刚才说,你查到了什么?”
“我查到我娘姓周,1999年秋天来过傅家,给老太太送了一卷手稿。”苏茯苓一字一顿地说,“老周头亲眼看见的。他说老太太叫她‘周家妹子’,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老太太的嘴角往下沉了沉,没说话。
“但我没来得及问,”苏茯苓继续说,“表少爷的人把老周头喊走了。我不知道我娘跟傅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太太端起稀饭碗,又喝了一口,放下。
“你娘不是姓周。”
苏茯苓一愣。
“她姓傅。”老太太看着她的眼睛,“傅家的傅。她是老太太的亲妹妹,嫁了人以后才改姓周。”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苏茯苓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炸开了,又迅速冷却下来,所有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老太太那句“你长得很像你娘”。
铜钱上模糊的“傅”字轮廓。
手稿里那句“周家女主人留下一女”。
“我娘是老太太的妹妹……”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嗯。”老太太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从最底层抽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过来,“这是你娘出嫁那天拍的。”
苏茯苓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新人,站在老式宅院的门前。新娘穿着红色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很甜,眉眼弯弯的,和她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叫什么名字?”
“傅明芝。”老太太说,“比你师父小两岁。老太太最疼的就是这个妹妹。”
苏茯苓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明芝出嫁,壬申年腊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我娘后来呢?她为什么把我送到师父那里?她人现在在哪儿?”
老太太的眼神闪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把桌上那碗稀饭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反复摩挲。
“你娘的事,我只知道这些。”她说,“老太太和表少爷不让我们多说。”
“表少爷不让说?”苏茯苓皱起眉头,“他凭什么不让说?那是我娘!”
“他是傅家现在的当家人。”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娘走后,傅家的事都是他在管。老太太身体不好,管不动了。”
苏茯苓攥紧照片,指甲掐进掌心。
“那我娘现在人在哪儿?”
老太太没回答。
“她是不是还活着?”
老太太还是没回答。
但她的手在碗沿上停住了。
苏茯苓看着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拇指根部有一道深色的老茧。那只手在发抖。
她心里有了答案,但她没说出来。
“那手稿最后一页,”她换了个问题,“是不是表少爷撕的?”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是他。”
“老太太知道吗?”
“知道。”
“她没拦?”
“她拦不了。”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是她外甥,她还能怎么办。”
苏茯苓把照片收进口袋,站起来。
“周婶,谢谢你。”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有点红:“你长得真像你娘。”
苏茯苓扯了一下嘴角,笑不出来。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那盆花,浇点水还能活。”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跟你娘一样,嘴硬心软。”
苏茯苓没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站在窄巷里,把那张照片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傅明芝,她第一次知道母亲的名字,第一次看见母亲的脸。嫁衣是红色的,笑容是甜的,但照片边缘已经泛黄,折痕处裂开一条细缝。
她把照片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贴着那枚铜钱。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傅家高墙的方向。
表少爷。
她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知道他撕了手稿最后一页,知道他封锁了母亲的消息,知道他在傅家后花园拦了她一次。但她现在知道了,母亲是老太太的亲妹妹,是傅家的人。表少爷封锁的不是什么“傅家丑闻”,而是她母亲的下落。
她转身往巷口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余光瞥见巷子尽头一个黑色的身影,穿黑短袖的青年,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看着她。
苏茯苓没停步,也没回头。
她拐过弯,走进阳光里。
口袋里那张照片贴着皮肤,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