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苏茯苓靠在一根粗竹上，左脚踝传来的刺痛让她额头沁出细汗。她把第二盒录音带从随身听里退出来，翻了个面，重新塞进去。
磁带仓咔嗒一声合拢。
她没有快进。她按下播放键，把音量调到最小，贴着耳朵听。
录音带里先是一阵空白，大概十几秒的静音，只有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她屏住呼吸，眼睛盯着竹林外的方向，耳朵却死死钉在耳机里。
然后声音出来了。
是母亲的声音，但比前半段更急促，像是在赶时间。
“云锦，如果你听到这段，说明我已经不在周家了。”
苏茯苓的指尖掐进掌心。
“账本下半部分被撕了，化验结果也被偷了，我检查过保险柜，有人在我放进去之后又打开过。能开那个保险柜的，只有三个人：我、老太太、还有，”
母亲停顿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苏茯苓猛地抬头，手指按住暂停键。
不是脚步声。是风刮断了竹枝。
她等了三秒，没有其他声音，才松开按键。
耳机里继续：“还有傅明远。”
苏茯苓的呼吸停了一拍。
“腊月十九那天，明远来给老太太请安，带了一盅参汤。老太太喝完之后就开始头晕、恶心。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但没证据。第二天我偷偷取了老太太的指尖血做化验，结果出来，参汤里有东西。”
磁带里传来翻纸的声音。
“我把化验单藏在账本的夹层里，还没来得及跟老太太说，她就病危了，”
又是一声闷响。这次不是风。
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苏茯苓把随身听从耳边拿开，屏住呼吸。竹林北侧传来树枝被拨开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距离，不到五十米。
她关掉随身听，把它塞进背包，慢慢蹲下身。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透过竹叶的缝隙往外看，月光下，两个黑色人影正在竹林边缘移动，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竹根处扫来扫去。
她没有动。连呼吸都放慢了。
那两个人走得很慢，像是在搜索，又像是在等什么信号。其中一个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过去了。
苏茯苓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重新打开随身听。她按下播放键，耳机里继续传来母亲的声音。
“……腊月廿三那天，我赶到周宅门口，老周妈拦住了我，她说有人让她拦着，说老太太不想见我。”
苏茯苓咬着嘴唇，血味在舌尖漫开。
“我当时以为是老太太的意思。后来才知道，那天下午傅明远单独见过老太太，出来之后老太太就发了话，不许我进门。”
磁带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等我再见到老太太，她已经说不出话了。我握着她的手，她在我手心写了一个字，‘远’。”
苏茯苓闭上眼睛。
傅明远。
表少爷。傅家老太太的侄子。傅兰芝的堂弟。
那个每次见面都笑眯眯喊她“茯苓姐”的人。
“这段录音是我留给你最后的证据。云锦，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听到，但你要记住，傅明远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能调得动周宅的人，能买通化验室的人，能在我放好保险柜之后又把锁打开，”
磁带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我怀疑是傅家自己人。但我不敢再查下去了。”
沙沙声。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空白。
苏茯苓等了十秒、二十秒，耳机里只剩磁带转动的底噪。
她按下停止键，把随身听从耳边拿开。
竹林里很静。风穿过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录音带，磁带盘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傅明远。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三个字。那个在傅家宴会上替她挡酒的人，那个说“茯苓姐你医术真好”的人，那个在老太太病床前哭得比谁都伤心的人。
她想起傅兰芝说过的一句话：“明远这孩子，从小就会讨人欢心。”
会讨人欢心的人，也会藏刀。
她把录音带小心地放回背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
左脚踝一阵剧痛，她咬着牙撑住旁边的竹子，等那阵痛感过去。
得走了。
她抬头看向竹林外的方向，穿过这片竹林，再翻过一道土坡，就是通往镇外的公路。只要到了公路上，就算信号屏蔽器覆盖范围再大，也总有边界。
她迈出第一步。
然后她闻到了烟味。
很淡，像是有人在远处烧落叶。但现在是凌晨两点，谁会在这个时间烧东西？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竹林北侧。
那里有火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真正的火光，橙红色的，在竹根处跳动。
她的心猛地一沉。
放火。
他们不是在搜，是在逼她出去。
火势蔓延得很快。竹林里的枯叶和干竹枝是最好的燃料，火舌顺着风势往南卷，噼啪作响的声音越来越近。
苏茯苓转身往南跑。
左脚踝每踩一步都像被刀剜，但她不敢停。火光照亮了竹林，她的影子在竹子上拉得很长，像一个被追赶的鬼魂。
她跑了大概两分钟，前方突然出现一道土坎。
她翻过去，落地时左脚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爬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了公路。
土坡下面就是通往镇外的乡村公路，路面铺着柏油，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但公路两头都停着车。
黑色轿车。车灯关着，像两只蹲伏的野兽。
苏茯苓趴在土坎上，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
出不去。
他们把镇口封死了。
她转头看向身后，火光已经蔓延到竹林中部，浓烟滚滚地往天上窜，把月光都遮住了。
她被困住了。
前面是封锁线，后面是火，左右两边是田野，开阔的、没有任何遮挡的田野。
她攥紧背包带子。
背包里有两盒录音带、一本残缺的账本。这些是她花了三天时间、冒着被抓住的风险拿到的东西。
她不能丢。
她也不能死在这里。
她还有念儿。
火光照在她脸上，热浪一阵阵扑过来。身后竹林的噼啪声越来越密，空气里全是焦糊味。
她没有时间犹豫了。
苏茯苓把背包带子在胸前系紧，蹲下身，把t恤条又勒紧了一圈，左脚踝的刺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着牙站起来。
她看向田野尽头。
那里有一条干涸的灌溉渠。如果能爬到那条渠里，沿着渠往东走，就能绕过封锁线。
但田野有将近两百米的开阔地带。
她深吸一口气，泥土和草木灰的味道灌进肺里。
然后她冲了出去。
左脚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她没有减速。风从耳边刮过，火光照在她身后，她的影子在田野上拉得很长。
她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那边有人！”
她没有回头。她咬着牙，拼尽全力往前跑。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追她。
五十米。
她扑进灌溉渠里，身体砸在干涸的渠底，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蜷缩成一团。
但她没有出声。
她趴在渠底，一动不动，听着头顶的脚步声从渠堤上跑过去。
“人呢？”
“往那边跑了！”
“追！”
脚步声远去。
苏茯苓躺在渠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月光照不到渠底，她整个人陷在黑暗里，只有头顶的星空还亮着。
她慢慢坐起来，摸了摸背包。
录音带还在。
账本还在。
她靠在渠壁上，闭上眼睛。
傅明远。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也会让他记住，惹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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