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茯苓从灌溉渠底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左脚踝钻心地疼，她咬着牙把裤腿卷起来看了一眼——肿了一圈，但没伤到骨头。她用银针在脚踝周围扎了几针，又撕了条布勒紧，勉强能走。
她没敢多停。灰色夹克的男人还在镇上搜她，她得在天亮之前离开溪口镇的封锁范围。往西走，这是她唯一的选择。从渠底爬上来，沿着田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零落的灯光。柳树沟村。
她在村口停了一下。村子的格局不大，一条土路从村头通到村尾，两边散落着十几户人家，大多是土坯房。她扫了一眼门牌号，顺着路往村子深处走，数到第七户——周三妹。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苏茯苓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等了几息，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花白头发，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警惕得像只守夜的猫。
“谁？”
“周三妹？”
老妇人没答话，只是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苏茯苓的衣裳还没干透，裤腿沾着泥，整个人灰扑扑的，一看就是在野地里滚过的人。
“我是苏茯苓。”她声音不高，“我娘叫周云锦。”
周三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捏住苏茯苓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灯光，盯着她的眉眼看了一阵。
“你长得真像你娘。”周三妹松了手，把门拉开，侧身让她进去。
堂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白炽灯泡悬在屋梁上。周三妹没让她坐，自己先在一张掉了漆的木椅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
苏茯苓站在她面前，把怀里的账本和随身听放在桌上。
“你娘……”周三妹顿了顿，“你娘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等有人来找我等了好久了。”
苏茯苓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把账本翻到做过记号的那一页，推到周三妹面前。“今年我在溪口镇的周宅里，找到了我娘留下的旧账本。这本账记的是傅家老太太当年被下药的事。老周妈，您当年是周宅的人，您知道多少？”
周三妹的目光落在账页上，手微微发抖。她伸手摸了一下纸页，像是怕把它碰碎。“你找到这账了……”
“账本下半部分被人撕了。我拿到的是上半本，记到腊月二十三，后面没了。但我找到了一盒旧录音带，里头有我娘的话，也有您的声音。”
周三妹的手指停在纸页上，没抬头。“她留了录音？”
“留了。”苏茯苓没有把随身听打开，只是把它放在桌上。“老周妈，腊月二十三那天，我娘想见傅老太太，是您拦在门口不让她进去的。”
周三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茯苓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是我拦的。但那是有人让我拦的。”
“谁？”
“傅明远。”
这个名字从周三妹嘴里说出来，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捞上来的。苏茯苓攥着随身听的手紧了紧。
“他跟我娘说，傅老太太的病是传染病，不让探视。我娘起了疑，才让我去传话。”周三妹的眼神变得浑浊，像是回到了那一天。“你娘听完我说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看见她在发抖。”
苏茯苓的喉咙发紧，她等了一下才开口：“后来呢？”
“你娘查了半个月，查出傅老太太不是得病，是被人下了药。她化验了傅老太太喝剩下的药渣，拿到了一份化验单。但化验单第二天就被人偷了。账本的夹层也被人撕了。”
“谁偷的？”
“傅明远的母亲。”
周三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隔墙有耳。“傅二太太，傅明远的娘。她跟傅老太太有旧怨——傅家老爷子当年分了她们二房的产，她儿子又夭折了一个。她把这笔账算在傅老太太头上。”
“账本下半部分呢？”
周三妹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掀开床板，从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来。“我藏着的。傅二太太派人来搜过三次，没搜到。”
她把油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绳子，里面是十几页泛黄的纸页，边角有烧焦的痕迹。纸页叠得整整齐齐，但有几页的边已经烧没了，露出参差不齐的断口。
“傅二太太在账本查完当天就烧了下半本。这些，是我在烧之前偷偷抽出来的。不敢抽太多，怕她看出来。只抽了这些。”
苏茯苓翻看着纸页，一页一页细看。烧焦的边角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看到最后几页时，忽然停住了——其中一页的夹层里，夹着一小块折叠起来的宣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和账本正文不同，像是另一个人匆忙写上去的。
“傅家的事，不止傅家。背后还有人。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人能动用的人手，比傅明远多得多。”
周三妹在说到这一句时，目光一闪——不是恐惧，是认命般的平静。她不再往下说了。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狗叫。接着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正从村口的方向往这边来。
周三妹的脸色变了，压低声音：“他们搜过来了。你从后门走，往后山去。翻过山，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出溪口镇。”
“那您呢？”
“我一个老婆子，他们能拿我怎么样？”周三妹把油布包塞回苏茯苓手里，“快走！”
苏茯苓没再犹豫。她把油布包塞进怀里，从后门出了屋子。
后门外是一条窄窄的田埂，田埂尽头是一座黑黢黢的山坡。她踩着田埂跑过去，泥土湿滑，脚踝钻心地疼。她咬着牙，头也不回地往后山跑去。夜风把周三妹屋里那盏灯吹灭之前，她听见身后传来拍门声。
苏茯苓没有回头。她蹲在土坎后面，等脚步声过去，才缓缓站起身。怀里那包纸页隔着衣服硌在胸口，她捏了捏包角，硬的，还在。她没往山下走，而是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夜风从山上灌下来，吹得她身上的湿衣裳冷得发僵，但她没停。
走到山腰回头时，村里的灯光已经很远了。往南看，溪口镇口的方向有几道车灯的光柱在晃动。灰色夹克的男人还在找她。
但她不等他找到这里来。她要自己走到天亮前能翻过这座山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