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夜比苏茯苓想的更冷。
她背着油布包，一瘸一拐地往山腰深处走。左脚踝每踩一步都像有根生锈的钉子往骨头里钻，但她不敢停。身后的柳树沟村还亮着几盏灯，灰色夹克男人的手下可能还在村里盘问。
她得在天亮前翻过这座山。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山腰处出现一座废弃的猎棚。木门半掩着，屋顶塌了一角，但四面墙还立着。苏茯苓推开门，里面一股霉味和干草味混在一起。
她蹲在门后，屏息听了两分钟。外面只有风声和虫鸣。没有脚步声。
苏茯苓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掏出油布包。老周妈包得很仔细，三层油布，最里面还有一层塑料袋。她一层层剥开，指尖触到纸页时，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小截枯枝和打火机。火光会暴露位置，但她必须看。
枯枝点燃了。橘黄色的火光照亮油布包里的纸页。苏茯苓把账本残页摊在膝盖上，手指小心地翻动。
纸页边缘有焦痕。不是被撕下来的，是被人从账本上扯下来之后试图烧掉，但没烧透。边角卷曲，泛着焦黄，有些地方一碰就碎。
前面几页是手写的账目记录，字迹工整，日期从三年前开始。每一笔都记着“安神汤”“补药”“调理方”的支出，金额不大，但频率极高，几乎每隔三天就有一笔。苏茯苓皱起眉，傅老太太的用药记录她看过，频率远没有这么高。这些账目写的是“老太太的补药”，但实际药量至少翻了一倍。
翻到第四页，字迹变了。从工整的账目变成了潦草的备忘，像是有人在账本边角随手写下的记录。墨水的颜色也不一样。
苏茯苓凑近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六月十二，加量。老太太睡了整日，晚饭没吃。二太太来问过，说‘效果不错’。”
苏茯苓的指尖一顿。二太太。傅二太太。
她继续往下翻。“七月三，换药。二太太送来的新方子，说是比原来的温和。周大夫看过，说没问题。但我闻着味道不对。”“七月七，老太太开始昏睡。二太太说这是正常反应。”“七月十五，我偷偷留了一份药渣。周大夫不在，我没敢给旁人看。”
这些记录，是老周妈写的。她在账本边角留下了自己的观察，从一开始就觉得药有问题，但她不敢声张。傅二太太是傅明远的亲娘，她一个佣人，拿什么跟主家斗？她只能偷偷记下来。
翻到中间，有一页被烧掉了大半，只留下几行字。苏茯苓把纸页举到火光前，眯着眼看。“……二太太让我把账本交出去。我说账本在老太太那儿，她不信。她说‘你藏了什么，我心里清楚’。我说我没有。她说‘你女儿在城里刚买了房吧？’”
苏茯苓的牙关咬紧了。威胁。傅二太太用老周妈的女儿威胁她。难怪老周妈把账本下半部分藏到了土地庙。
她继续往后翻。最后几页的烧焦程度最严重，几乎只剩下一半。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发现边角处有一枚模糊的印痕。
不是手写的字迹。是印章。
苏茯苓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纸页翻过来，对着火光仔细看。那枚印章盖在纸页的最下角，颜色已经褪成了淡红色，笔画断断续续，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圆形。中间有几个字。但烧焦的痕迹刚好从印章中间穿过，把字迹烧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最下面的一个字。
“……堂？”
苏茯苓皱起眉。她把纸页翻过来又翻过去，试图从不同的角度辨认，但烧焦的部分太严重了，剩下的笔画根本连不成完整的字。她只能确定一件事，这枚印章，不属于傅家。傅家的账本上盖的印章是“傅氏药房”的方章，四四方方，蓝黑色。而这枚印章是圆形的，红色，风格完全不同。
外姓人。有人在傅家的账本上盖了外姓人的印章。
苏茯苓盯着那枚模糊的印痕，脑子里飞速转着。老周妈说傅明远背后还有更高层的人，她以为是傅二太太。从动机链条来看，傅二太太确实是最合理的人选：夺产、丧子、旧怨，每一条都指向她。但傅二太太是傅家的人。如果她是背后的人，账本上不应该出现外姓人的印章。
除非傅二太太背后，还有人。
苏茯苓想起老周妈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嘴唇抿着，眼神闪躲，像是有话不敢说。老周妈知道什么，但她不敢说出口。
枯枝烧到了尽头，火苗跳了一下。苏茯苓把枯枝按灭在地上。猎棚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屋顶破洞里漏下一缕月光。
她坐在黑暗里，把信息重新理了一遍。傅二太太是直接执行人，账本记录和老周妈的口述都确认了这一点。但账本上的外姓印章痕迹说明，傅二太太不是最高层的人。她也是被指使的。
苏茯苓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傅家的人物关系图。傅老太太、傅兰芝、傅明远、傅二太太……还有谁？谁能在傅家的账本上盖外姓人的印章？
她睁开眼，把账本残页重新包好，塞回油布包里。不知道。信息还不够。但至少她确认了一件事，傅明远背后确实有人，而且不止一层。那枚印章就是证据。
苏茯苓扶着墙站起来。左脚踝刚一落地，一阵剧痛从小腿窜到膝盖，她倒吸一口凉气，不得不重新蹲下去。伤势在加重。从土地庙到猎棚这段山路，她已经用了三次银针止痛。脚踝肿得比之前更厉害，布条勒出的痕迹已经变成了深紫色。
她摸出银针，消毒，在脚踝周围的穴位上扎下去。针尖刺入皮肤时，她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等了大约一分钟，疼痛感稍微减轻了一些。苏茯苓拔出银针，重新用布条把脚踝勒紧，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还行。能走。但走不快。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分。距离天亮还有不到四个小时。她必须在五点之前翻过这座山，从西侧绕出溪口镇的封锁区。灰色夹克男人以为她会往镇口突围，已经把队伍收拢到镇口方向了。这是她的机会。
苏茯苓推开猎棚的门，冷风灌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山脊线，黑黢黢的，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在眼前。翻过去就是邻县的地界，那边没有傅家的势力。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左脚。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她点开，短信只有一行字：“你在山上。”
苏茯苓的瞳孔猛地一缩。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山下的柳树沟村。村庄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遥远而模糊。但发短信的人知道她在山上，知道她没往镇口跑。
苏茯苓攥紧手机，脑子里飞速转着。灰色夹克男人刚才在柳树沟村搜索过，她躲在土地庙里避开了。如果他知道她在山上，为什么不直接带人上来搜？除非他收到的信息不是“她在山上”，而是“她可能上了山”。他在试探她。
苏茯苓把手机塞回兜里，没有回复。她必须在天亮前翻过这座山。越快越好。
山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味。苏茯苓把背包带子紧了紧，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左脚踝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她咬着牙，一步不停。
走了大约一百米，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柳树沟村还亮着几盏灯。但其中一盏灯动了，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移动那盏灯，从村口的方向，往山脚的方向走。
苏茯苓的心沉了一下。灰色夹克男人没有直接上山搜，但他派人守住了山脚。她被困在山上了。要么在天亮前翻过去，要么被堵在山上。
苏茯苓转过身，继续往上走。脚踝的疼痛已经从小腿蔓延到大腿，每走一步都像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她摸出银针，边走边在脚踝上又扎了两针。针尖刺进去的那一刻，她疼得差点叫出来，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路。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苏茯苓在一棵松树下停下来，靠着树干喘气。背包里的油布包硌着她的后背，提醒她账本还在。她伸手摸了摸，确认油布包还在原位。
然后她想起那枚印章。圆形。红色。最下面那个字是“……堂”。她闭上眼，在脑海里把那个模糊的轮廓描了一遍又一遍，试图拼出完整的字。但烧焦的部分太严重了，她只能看到几道断断续续的笔画。
她知道答案一定在那枚印章里。但今晚她看不到了。她得先活着翻过这座山。
苏茯苓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继续往上走。山下的灯光还在移动，不是一盏，是两盏。灰色夹克男人果然没有轻易放她走。
苏茯苓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她走得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光照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影子越来越长。山脊线越来越近。
她还有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