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道在凌晨四点拐了个弯，前方出现零星的灯光。
苏茯苓放慢脚步，左脚踝的刺痛从脚底窜到膝盖。银针止痛效果退了大半，剩下两根她舍不得再用，得留着，万一在县城里还要跑。
天亮前，她得找到六叔公。
老周妈给的地址写在一张泛黄的烟盒纸上，“县城老街17号，铁匠铺隔壁，问六叔公。”纸背面画了个箭头，指向一个“周”字。
苏茯苓把纸折好塞回裤兜，沿着县道拐进通往县城的小路。路两侧的稻田已经收割，稻茬在晨雾里露出灰白的断面。空气里有潮湿的稻草味，混着远处鸡叫。
她走得不快，左脚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她没有停。
灰色夹克男人应该还在后面。翻过山脊后没再收到短信，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一直没断。后脖颈的汗毛竖着，像有人在暗处拿针尖对着她。
她没回头。回头就等于告诉对方“我知道你在”。
进了县城就好办了。
老街在县城西侧，是一段保留着八十年代风貌的青石板路。铺面都关着门，铁匠铺很好认，门口挂着一把生锈的铁犁。隔壁是一扇老式木门，门板上钉着铁皮门牌：老街17号。
苏茯苓站在门口，心跳比翻山时还快。老周妈只说“六叔公是你娘的人，可以信”，但这句话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
门里传来咳嗽声，然后是拖鞋蹭着水泥地的声音。
“谁啊？”声音很老，带着浓重的县城口音。
“六叔公？”苏茯苓压低声音，“老周妈让我来的。”
门里沉默了几秒。门栓被拉开，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老人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他上下打量了苏茯苓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她肿起的左脚踝上。
“进来。”
门缝拉大，苏茯苓侧身挤了进去。六叔公在她身后重新插上门栓，转身往里走。苏茯苓跟着他穿过一条窄过道，进到一间老式堂屋。
堂屋不大，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有搪瓷缸和半包烟。墙角堆着铁器和杂物，空气里有铁锈味和烟味。墙上挂着一幅老照片，黑白的，几十个人的合影。
六叔公在八仙桌边坐下，从搪瓷缸里倒了杯凉茶推到对面。“坐。”
苏茯苓坐下，把左脚伸直，脚踝已经肿得鞋带绷进了肉里。六叔公看了一眼，没说话，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酒放在桌上。“先擦药，再说事。”
苏茯苓没客气，接过药酒，脱下鞋，倒在手心里搓热了按在脚踝上。药酒很烈，辣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刺痛感确实减轻了一些。
六叔公等她擦完药，才开口：“你是周云锦的女儿？”
苏茯苓抬头看他：“您认识我娘？”
“认识。”六叔公点了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你娘在县城住过两年，那时候我给她当过一阵子帮手。你长得像她，特别是眼睛。”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老周妈让你来的？”
苏茯苓从裤兜里掏出那枚旧铜钱，放在桌上。六叔公看到铜钱，眼神变了。他拿起铜钱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放回桌上，声音沉了几分：“她把这东西都给你了？”
“她说您认得。”
“认得。”六叔公把烟掐灭，“这是周家的信物。你娘当年留给老周妈的，说‘以后要是有人拿着这枚铜钱来找你，就是我的人’。”他抬头看着苏茯苓，“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苏茯苓没有马上回答。她从怀里掏出账本的被撕页，那几页边角烧焦、带着印章痕迹的纸，摊开在八仙桌上。
六叔公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印章痕迹上。那枚圆形、红色的印章，最下面那个字虽然模糊，但仔细看能认出，“堂”。
六叔公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伸手拿起那页纸，凑到灯下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从哪儿弄来的？”
“傅家老宅的账本里撕下来的。”苏茯苓盯着他的眼睛，“这枚印章，是周家堂的吧？”
六叔公没有否认。他重新点了根烟，吸了两口，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糊不清。“周家堂，是县城里一个半地下的势力。不挂牌子，不注册，不做正经生意。专给人收尾，脏活、烂账、见不得光的事，只要给钱，他们都能办。”
苏茯苓的呼吸顿了一下。“傅家跟他们有交易？”
“有。”六叔公弹了弹烟灰，“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十几年的老关系。傅家有些事不方便自己动手的，就外包给周家堂。账目、处理、收尾，一条龙。”他看了苏茯苓一眼，“你查到这儿，说明你已经摸到傅家的底了。但你摸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周家堂的核心人物是谁？”苏茯苓问。
六叔公没有回答。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放下窗帘，转身看着苏茯苓，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被人跟了。”
苏茯苓心跳一紧，但没有动。“我知道。”
六叔公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你知道？”
“从翻山开始就在跟。”苏茯苓说，“灰色夹克，四十岁左右，不像是傅二太太的人。他的指令是‘跟到县里再收网’。”
六叔公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他的指令？”
“他发短信的时候，我看到了。”
六叔公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比你娘聪明。”他走回八仙桌边坐下，把药酒瓶推到她面前，“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茯苓拿起药酒瓶，又往脚踝上倒了一些，边搓边说：“他想要我手里的东西，那我就带着这些东西走。他跟着我，我就让他跟着，等他以为要收网的时候，我再把假信息传出去。”
“假信息？”
“账本被撕页是真的，但我可以让他以为，我手里还有别的东西。”苏茯苓抬头看着六叔公，“比如，周家堂跟傅家交易的详细记录。”
六叔公的眼神闪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子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苏茯苓面前。“这里面，是周家堂跟傅家交易的流水记录。不是全部的，但足够你用了。”
苏茯苓愣住了。“您怎么会有这个？”
六叔公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因为我跟周家堂有旧怨。二十年前，他们害死了我儿子。”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烟的手在微微颤抖，“我儿子在县城开了家小五金店，生意还行。周家堂的人来找他，说要‘借’他的店面做点事。我儿子不肯，第二天店就被砸了。他去报案，第三天人就没了。”
六叔公弹了弹烟灰：“官方说是车祸，但我知道不是。我儿子的车好好的，刹车没坏，方向盘没歪，怎么就偏偏在没车的路上撞上了树？”
苏茯苓没有说话。
“我从那以后就开始查周家堂。”六叔公说，“查了二十年，查到的东西不多，但够用。这些流水记录，是我从一个在周家堂做过账的人手里买来的。他后来跑了，不知道去了哪儿。”他把烟掐灭，看着苏茯苓，“你拿着这些东西，别让它们落到周家堂手里。”
苏茯苓把信封收好，放进怀里的内袋。“六叔公，周家堂的核心人物是谁？”
六叔公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也动不了他。”六叔公看着她，“他现在的位置，不是你一个外人能撼动的。除非你有铁证，能把他跟傅家的事情钉死。否则，你动他，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什么样的铁证？”
六叔公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后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那人还在街对面。他蹲在电线杆后面，盯着这扇门。他不会闯进来，但他会一直等。”
苏茯苓也站起来，走到后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街对面，一根老式电线杆下面，灰色夹克男人蹲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烟，目光一直盯着17号的门。
苏茯苓放下窗帘，转身看着六叔公：“你家的后门通哪儿？”
“通后面的小巷，巷子出去是另一条街。”六叔公说，“但你要是从后门走，他迟早会发现。”
“那就让他发现。”苏茯苓说，“我要让他以为，我拿到了更多的东西，正准备从后门溜走。”
六叔公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把老式铁锁和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穿上。这衣服大，能遮住你身上的东西。后门出去左拐，走三百米有个公交站，五点半有第一班车进城。你坐车走，他就算追，也追不上公交。”
苏茯苓接过外套穿上，把账本被撕页和牛皮纸信封都塞进内袋。六叔公又递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馒头和一瓶水。你从昨晚到现在应该没吃东西。”
苏茯苓接过塑料袋，喉咙有点发紧。“六叔公，谢谢您。”
六叔公摆了摆手：“别谢我。把周家堂的事查清楚，就是对我最大的谢。”他走到后门边，拉开插销，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晨雾从巷口涌进来，带着湿冷的空气。
苏茯苓侧身挤出门，转身看了六叔公一眼。六叔公站在门里，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记住，周家堂不是你能硬碰的。你要查，就得用巧劲。别让你娘当年没做完的事，白费了。”
苏茯苓点头，转身走进巷子。她的左脚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刺痛感又涌了上来。但她没有停。
身后，六叔公关上了后门。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晨雾越来越浓，前方的路在雾里变得模糊不清。她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过一个弯，余光瞥见身后巷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灰色夹克。他跟上来了。
苏茯苓嘴角微微一扬。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左手攥着六叔公给的塑料袋，右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了牛皮纸信封的边角。
周家堂。这个在账本上只留下一枚模糊印章的名字，现在有了血肉。半地下势力。脏活收尾。跟傅家有十几年的交易。核心人物在县城有足够的位置，连六叔公都不敢说出名字。
而灰色夹克男人，就是周家堂的外围执行者。他的指令是“跟到县里再收网”。那她就在县里，让他收一次网。只是收网的时候，网里的鱼，不一定是他想抓的那条。
苏茯苓走到公交站台，站台上空无一人。路灯还亮着，在晨雾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她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二十分。还有十分钟。
她站在站台边缘，背对着来路，余光却一直锁定着巷口的方向。灰色夹克男人没有跟到站台。他停在巷口，藏在一根电线杆后面，隔着五十米的距离盯着她。
苏茯苓装作没看见，把塑料袋放在脚边，弯腰系鞋带。系鞋带的时候，她借着低头的角度，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灰色夹克，深色裤子，黑色运动鞋，身形偏瘦。
不是傅二太太的人。傅二太太给手下配的是黑色皮鞋。
周家堂的人。
苏茯苓直起身，把塑料袋拎起来，目光扫过远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