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棚里的枯枝已经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进凌晨的冷空气里。
苏茯苓把账本被撕页折好塞回油布包，拉链拉到一半，手停住了。
她盯着那枚印章痕迹看了很久。
圆形，红色，最下面一个字是“……堂”。
傅家的印章她见过，全是方形的，四四方方，边角锋利，刻的是“傅氏”或“傅家”。傅家这种传承了几代的家族，用章规矩比法律还严。圆形印章？那不是傅家的东西。
傅明远就算私下刻章，也该是方形的，傅老太太定的规矩，没人敢破。
那这枚圆形印章是谁的？
苏茯苓闭上眼。老周妈的话在耳边响起来：“账本上记的只是傅二太太经手的，她上头还有人。那个人，不是傅家的人。”
不是傅家的人。
印章是圆形的，不属于傅家。账本被撕页上出现了这枚印章，说明这笔钱最终流向了别处，流向了某个不是傅家的人手里。
圆形，红色，最下面一个字是“……堂”。
苏茯苓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溪口镇周边叫“某某堂”的地方。仁和堂药铺是傅家的产业，聚源堂当铺老板姓刘，永昌堂粮行、福寿堂棺材铺……都不对。账本记录的是傅老太太被下药那段时间的开销，买通人、封口费、化验室的好处费。这些钱只能流向某个能替傅二太太办事的势力。
老周妈姓周。
账本上的印章是“……堂”。
苏茯苓重新打开油布包，就着手机屏幕的微光仔细看。边角烧焦了，中间字迹模糊，但最下面那个字确实是“堂”。上面两个字看不清，笔画轮廓隐约能分辨，第一个字最左边的竖撇，是“周”字的笔画。
“周家堂。”
苏茯苓低声念出这三个字。
老周妈姓周，账本上出现了“周家堂”的印章。老周妈在傅家干了二十多年，但她不是傅家的人。她知道傅二太太上头还有人，但她不肯说那个人是谁。
推理链条接上了。
傅二太太是直接执行人，但这些钱最终流向了“周家堂”。老周妈不肯说，因为她自己就是周家的人。
苏茯苓把油布包塞进背包，撑着柱子站起来。左脚踝一落地，剧痛从脚踝窜到膝盖，她咬住嘴唇没出声。
银针止痛的效果在退。只剩两根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短信。
陌生号码。
“别往南走，北边有人接你。”
苏茯苓没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北边是溪口镇主街的方向，灰色夹克男人刚才在镇东桥头设伏。这是误导，想让她暴露。
她不会往北走。也不会往南，南边镇口公路已经被黑色轿车封死了。
往西。翻过山脊就是县道。
苏茯苓背起背包，一瘸一拐走出猎棚。凌晨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像刀子。月亮偏西了，离天亮不到三个小时。
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在山上，我知道。别往西走，西边是悬崖。”
苏茯苓脚步没停。她刚看过地形，西边是山脊线，翻过去就是县道，没有悬崖。灰色夹克男人在骗她。
但他怎么知道她往西走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猎棚西侧的老松树上，枝丫在风里晃了一下。
不对。不是风。有人。
苏茯苓的呼吸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西走，步子没快也没慢。
灰色夹克男人的人已经搜到猎棚附近了。她不能在山上跟他打。
山脊线在前方越来越近。猎棚到山脊大概三百米，以她现在的速度至少要走十五分钟。追兵从猎棚追上来，不到十分钟。
她跑不过他们。但她不需要跑过他们，只需要在他们追上来之前翻过山脊。
苏茯苓咬着牙加快步子，左脚踝的疼痛从刺痛变成了钝痛。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被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还有两百米。
手机又震了。她没看。
还有一百米。山脊线上的风更大，吹得头发在脸上乱抽。苏茯苓眯着眼往上爬，手撑着乱石，膝盖磕在石头上。
还有五十米。
身后传来低沉的喊话：“别跑了，前面没路。”
苏茯苓没回头。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她一把抓住山脊线上的一棵灌木，用力一撑，整个人翻过了山脊。
山脊的另一面，月光照在一条蜿蜒的县道上，路面泛着灰白色的光。
没有悬崖。没有封锁线。
苏茯苓跪在山脊线上大口喘气。回头看了一眼，三束手电筒的光在乱石坡上晃动，离她不到五十米。
她翻过山脊，沿着西侧山坡往下滑。碎石在脚下滚，她控制不住速度，整个人像坐滑梯一样往下冲。左脚踝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县道越来越近。
苏茯苓从排水沟里爬出来，浑身是泥，左脚踝肿得连鞋带都绷紧了。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山脊线。
三束灯光停在山脊上。
他们没追下来。
苏茯苓皱了一下眉。按灰色夹克男人之前那个手法，他们应该追下来才对。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留活口，跟到县里再收网。”
苏茯苓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僵在屏幕上。这条短信不是发给她的，是灰色夹克男人收到的指令。
有人不想让她死在山上。那个人需要她活着，活着把账本带到县里，活着去追查“周家堂”的线索，活着把证据链走完。然后在县里，人赃并获。
苏茯苓慢慢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县道延伸的方向。远处有车灯在晃动，是一辆往溪口镇方向开的货车。
她往路边退了两步，让货车过去。
然后她转过身，朝县道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是往溪口镇。驶往县城。
她知道灰色夹克男人会跟上来。但她不在乎。她手里有账本，有录音带，有“周家堂”的线索。她需要去县里找傅老太太的旧识，查清楚周家堂是什么。
至于灰色夹克男人？
苏茯苓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想让她去县里，那她就去县里。
但到了县里，谁收谁的网，还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