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车间比苏茯苓想象的还要大。
她从后墙通风管道钻出来，铁锈与机油的味道呛得喉咙发紧。车间里堆着几台锈成铁疙瘩的机床，一半日光灯管不亮，嗡嗡作响。她蹲在机床后，掏出陈婶画的草图：东墙铁门通往地下二层档案室；楼梯转角有道暗门，通往锅炉房排水管道，早年改造留的备选通道，周家堂的人不一定知道她折好草图，看了眼脚踝。陈婶的跌打药管用，但走路还是钻心地疼，最多再撑一个半小时。
她贴着阴影摸到东墙。铁门没锁，她侧身挤进去，往下走了两层，楼梯尽头是道防盗门，漆面斑驳，锁却是新的，带密码盘的电子锁，草图上没提。她想了想，按下“1220”。傅明远的生日。
绿灯亮，锁弹开。
苏茯苓心里一沉：这据点跟傅明远的关系，比她想的还深。门后是一条窄走廊，尽头木门上贴着A4纸，打印着“档案室”三个字。
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铁皮柜，标签分明：账目、流水、合同、凭证。正中办公桌摊满文件。她走到“合同”柜前，按年份翻到去年，抽出一个写着“傅”字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份租赁合同，甲方傅明远，乙方周德彪，老糖厂车间长期租用，租金低得离谱；合同后还夹着复印件，是傅明远写给周德彪的借条，日期在十年前，那时傅明远还在读大学。
她把合同和借条塞进口袋，又翻出一本手写流水账，记着周家堂这些年的“业务”：催债、收账、摆平麻烦，好几笔备注栏写着“傅二太太介绍”或“傅明远委托”。刚收好，走廊传来脚步声。
房间没有后门，只在天花板角落有个通风口，太高。她退到门后，虚掩着门，从门缝往外看。脚步声在防盗门前停住，密码盘嘀嘀四声，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走廊，灰色夹克，方脸，右眉骨一道疤。公交站台截她的老七。
老七没进档案室，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哥，我回来了。那女的往南跑了，我让人堵她……对，她手里有咱们的东西，六叔公那老东西给她的。我知道了，这就查一下少了什么。”
他推门进来，没留意门后有人，径直走到桌前翻抽屉，翻了几下骂：“操，合同那沓呢？”
苏茯苓趁他低头，往门口移动。才走两步，脚踝一疼，重心不稳，脚底蹭了一下。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档案室里却够他听见。
老七猛地回头：“你，你怎么在这儿？！”
苏茯苓转身就跑。老七更快，一脚踹翻办公桌，人像堵墙堵在门口。“往南跑？”他冷笑，“你他妈往窝窝里跑。”
苏茯苓退到档案柜前。老七没急着动手，目光落在她鼓鼓囊囊的口袋上：“拿了多少？”
“够用的。”
“你知道我哥是谁吗？”
“周德彪，你堂哥。”
老七一愣，笑了：“消息挺灵通。那你知不知道，我哥跟傅明远是什么关系？”
“同校同学。傅家大少欠你哥一个人情。”
老七的表情变了，那是被看穿底牌后的警惕：“谁告诉你的？”
“你们账本上写的。”苏茯苓拍拍口袋，“哪笔是傅二太太介绍的，哪笔是傅明远委托的，记得挺清楚。”
老七沉下脸：“把东西交出来，我让你走。”
“你信吗？”
他没答。他在等楼上两个手下听见动静下来。苏茯苓只有不到三十秒。她摸到口袋里最后一根银针。
“我哥说抓到活的。”老七往前一步，“问清楚你跟傅老太太什么关系，一个赤脚医生，怎么搭上傅家的线？”
苏茯苓没回答。她猛地扑向左边，拉开铁柜抽屉，抓出文件往外甩，纸页像雪片散开。老七下意识抬手挡，就是这一下。
她蹲下，把银针扎进脚踝外侧的穴位，不是止痛，是强行激活神经。针尖刺入，一股电流般的刺痛从脚底窜上来，脚踝暂时恢复知觉。她站起来踹向铁柜，柜子晃了晃没倒。老七已冲过来抓她，她侧身一闪，拉开另一个抽屉，文件夹哗啦散落，老七踩上去脚下一滑，撑住桌沿才没摔倒。
苏茯苓趁机一脚踢在第一个铁柜底部，铁柜轰然倒下，砸在第二个柜上，两柜像多米诺骨牌般砸落，文件与铁皮抽屉摔了一地，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老七被卡在办公桌和铁柜之间，边骂边掏手机：“喂！下来！档案室！”
苏茯苓已踩上倒下的铁柜，砸开天花板通风口的百叶窗钻了进去。管道窄得只容单人爬行，锈铁皮边缘像刀片，她胳膊被划了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淌，她顾不上疼，拼命往前爬。
“她从通风口跑了！堵车间后墙那个口子！”
她爬了约三十米，管道分岔：左通车间，右通锅炉房。她选右边，又爬十几米，踢开百叶窗跳下。锅炉早已锈穿，地上积满灰尘。门半开，外面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通往老糖厂后墙。她翻过两米高的围墙，摔在墙外泥地上。
脚踝的剧痛瞬间涌上来，银针的效果在急速消退。
她咬牙爬起来，钻进路边的灌木丛。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和喊叫声。她摸出牛皮纸信封和账本：合同、借条都在，账本边角被砸卷了。
她拿到了。
但老七已看清她逃跑的方向。周家堂很快就会封锁县城东边所有出口，她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把东西藏好。
灌木丛外有车灯扫过。她把东西塞进外套内侧，往更深处摸去。老七的声音追上来：“她跑不远！脚上有伤！把这一片全围起来！”
她钻过一片更密的灌木，蹲下屏住呼吸。车灯扫过头顶，又远去了。等了三分钟，她掏出陈婶的草图，借着月光看：锅炉房后有条废弃排水沟，往东两百米就是老城区，巷子密，人杂，周家堂一时搜不过来。
她往排水沟走去。脚踝的疼痛已开始麻木，换成一种冰冷的蔓延感。她知道不是好兆头，但必须撑住。
沟水浅，淤泥却让每一步都费劲。走出一百米，老七的声音更近了：“她往排水沟跑了！追！”
她加快脚步，脚踝一软，整个人摔进水里，泥水灌进嘴里。她爬起来，继续走。前方有个矮涵洞，她弯腰钻进去，蹲在黑暗里。脚步声在洞口停住。
“里面？”
“进去看看。”
手电光柱扫进来，扫过洞壁，又往深处照了照。“没人。往前追了。”
脚步声远了。
她在黑暗里蹲了五分钟才钻出来，浑身湿透，脚踝彻底失去知觉。她靠在涵洞口的墙上，掏出信封，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两个字：傅明远。
她没有打开。现在不是时候。
她把东西重新塞好，沿着排水沟往前走。老七的声音还在远处回荡：“封锁东边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苏茯苓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踩进泥水里，每一步都带着剧痛。
但她知道，她必须撑住。
至少撑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