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老宅的大门在苏茯苓面前缓缓推开。
不是那种吱呀作响的老木门，是两扇深栗色漆的铁木门，门轴保养得极好，推开时几乎听不到声音。门内一条青砖甬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晨光从天井斜落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苏茯苓站在门槛外，脚踝的疼痛从临时夹板处一阵阵往上窜。她没动，等眼睛适应老宅里的光线。从早市的嘈杂突然进到这种半封闭的深宅，视觉落差会让判断慢半拍，她不能慢。
老管家已经跨过门槛，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但他停下来等了，而不是直接往里走。
“苏小姐，请。”
苏茯苓迈过门槛。脚踝触地时她咬了一下后槽牙，把那声抽气压回喉咙里。老管家走在她左前方半步的位置，步速刻意放慢，配合她受伤的脚。
这个人在照顾她。但照顾的原因是什么？是老太太吩咐过，还是他自己不想看到一个瘸腿的女人在傅家老宅里走得狼狈？她暂时判断不出来。
甬道走了大约二十米，拐过影壁，视野开阔起来。一个方正的青石院子出现在眼前，坐北朝南一幢老式二层楼，檐下挂着一排鸟笼，养着画眉。东边有一道月亮门，门框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锁舌没有完全扣进去，要么是有人刚从那道门出来忘了扣死，要么是故意的。西边是连廊，连通后面的院落。
老管家没有停，直接穿过院子往西边的连廊走去。
连廊的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廊道两侧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苏茯苓余光扫到其中一幅的落款是“壬午年春”，四年前的年份，傅老太太病重那年。
“苏小姐以前来过傅家老宅吗？”老管家突然开口。
苏茯苓心里一紧。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在这个时间点问出来，不可能是闲聊。
“没有。”她答得干脆，“但听说过。”
“听谁说的？”
“给我写信的人。”
老管家的脚步没有停顿，但苏茯苓注意到他握在身前的手指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搓了一下拇指，一个下意识的反应。她把这个动作记下来。
“那封信，”他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后说，“你带在身上？”
“在。”
“老太太要亲眼看到。”
“我知道。”
苏茯苓没有多说。她在等老管家接下来的话，如果他真的对傅明远的态度有保留，应该会在见到老太太之前给她一些暗示。但老管家没有再开口。
连廊尽头又是一道门。老管家推开门，侧身让苏茯苓先进。
门后是一个小一些的院子，只有正北一栋二层小楼，楼前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个白瓷杯，杯口冒着热气。
茶是刚沏的。只有一只杯子。
老太太还没有出来，但茶已经备好了。
老管家把她领到石桌前：“苏小姐先坐，我去通报老太太。”
“麻烦了。”
老管家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茶是今年的新龙井，温度刚好入口。苏小姐趁热喝，凉了伤胃。”
说完他就进了楼。
苏茯苓盯着那杯茶看了三秒。温度刚好入口，老太太算好了她到达的时间，在她进门的那一刻让人沏的茶。不是让她等，是让她知道：你在老宅里的一举一动，我都算得到。
她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龙井的豆香在舌尖化开，水温确实刚好。她放下杯子，目光扫过院子。老槐树的树干很粗，树皮上爬满了青苔。楼前的台阶被磨得发亮，中间几级有明显的凹陷，人走了几十年踩出来的痕迹。
桌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书，被黄铜镇纸压着。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是一本旧版《本草纲目》，翻到的是“当归”那一页。
当归。这个巧合太巧了。
“你也懂药？”
一个声音从楼门口传来。
苏茯苓抬头。一个穿着灰蓝色老式盘扣衫的老太太站在门槛里，手里拄着一根红木手杖，手杖顶端包着一层磨得发亮的铜皮。她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别住。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不浑浊，那是一双经历过很多事、还能看清很多事的眼睛。
傅老太太。
苏茯苓站起来，动作不快，但也没有因为脚踝的伤显得狼狈。她站直了身体，微微点头：“懂一些。”
老太太没有立刻走出来，就站在门槛里打量她。那个目光不锋利，但很有分量，像是一杆老秤，在称她的斤两。苏茯苓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就站在那里让老太太看。
过了大约五六秒，老太太拄着手杖走出来，走下台阶时动作很稳，她的腿脚没问题，手杖更多是装饰或习惯。
“坐吧。”老太太在石桌对面坐下来，把手杖靠在桌沿，“你的脚伤了，别站着。”
苏茯苓重新坐下。老太太没有先说话，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很慢，水流细而稳，没有一滴洒在外面。倒完茶，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看着苏茯苓：“你刚才说，懂一些。懂多少？”
“师父教了十几年，不敢说精通，常见的药材和方子都能认。”
“师父是谁？”
“山里的老中医，已经过世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你带来的那封信，我听老周说了。傅明远的字？”
“是。”
“拿来我看。”
苏茯苓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隔着石桌递过去。老太太接信封时手指很稳，没有急着打开。她先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信封已经被拆开了，封口处有撕裂的痕迹。她抬眼看了苏茯苓一眼。
“你拆的？”
“是。”
老太太没说什么，从信封里抽出信纸，展开。
院子里安静下来。晨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信纸上，斑斑驳驳的。老太太看信的速度不快，目光从上到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看到中间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指尖压在信纸的某个字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她继续往下看。
看完最后一行，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还给苏茯苓，也没有收起来，就放在自己手边的桌面上。
“这封信，你从哪里拿到的？”
“从周德彪的档案室里。”
老太太的眼神没有变化，但苏茯苓注意到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不是握拳，是指尖向掌心方向弯了一下，又松开。
“周德彪，”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查到的。傅明远跟他有生意往来，不止一年两年了。”
“查到多少？”
“租赁合同、借条、流水账。还有一封傅明远十年前写给周德彪的信，跟我手上这封内容差不多。”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些，但她没有皱眉。
“你今天来老宅，是想让我做什么？”她放下杯子，看着苏茯苓，“你手里有傅明远的东西，可以直接去找他谈条件，不用绕到我这里来。”
苏茯苓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等老太太的下一个问题，如果老太太真的完全不知情，她应该会问“傅明远做了什么”；如果她知道一部分，她应该会跳过这个直接问目的。
老太太没有问。她只是看着苏茯苓，等答案。
苏茯苓心里有了数。
“我来找您，不是因为傅明远做了什么。”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因为有人在早市上散播谣言，说我从傅家偷了东西。傅家的亲信当众拦住了我，我不得不拿出这封信自证清白。”
老太太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早市上？”
“县城中心早市，今天早上六点多。领头的是一个叫老七的人，周德彪的堂弟。”
老太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但节奏分明，不是焦虑的敲，是思考时的习惯。
“老周，”她朝楼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
老管家很快从楼里走出来：“老太太。”
“你给傅明远打个电话，让他今天中午之前回来一趟。”
老管家顿了一下：“大少爷昨天说今天要去省城谈事，可能，”
“让他回来。”老太太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就说我身体不舒服，让他回来看看。”
“是。”
老管家转身回楼里去了。
苏茯苓看着老太太，心里在重新评估这位老人的分量。她没有问“傅明远做了什么”，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把信扣下”，没有安抚苏茯苓说“这件事我会处理”，她直接让傅明远回来。这不是一个不知情的人的反应，这是一个已经猜到大概、但需要当面确认的人的反应。
“你今天先不要走。”老太太站起来，拄着手杖，“老周会给你安排住的地方。等傅明远回来了，你当面跟他对质。”
苏茯苓也跟着站起来：“老太太，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太太抬手打断她，“你想说，你不确定傅明远会不会承认。你想说，你手里的证据不够硬。你还想说，你担心我一转身就把你卖给傅明远。”
她看着苏茯苓，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姑娘，我活了七十年，还没被人卖过。你放心，你也不会。”
苏茯苓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谢谢老太太。”
“不用谢。”老太太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刚才说，你懂药。当归这味药，什么功效？”
“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苏茯苓答得很顺，“但当归头止血，当归身养血，当归尾破血。全当归和血，用哪一段，治什么病，不能搞混。”
老太太站在台阶上，没有回头，但苏茯苓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老周，”她说，“把苏小姐安排在西厢房，朝南那间，窗外能晒到太阳。”
“是。”
老太太走进楼里，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
苏茯苓站在槐树下，心里把刚才的对话翻来覆去过了三遍。老太太没有问傅明远做了什么，她知道一部分，至少知道傅明远跟周德彪有来往。老太太扣下了那封信，这不是没收证据，这是在保护证据，防止苏茯苓带着信离开老宅后被傅明远的人截走。老太太让她住下来，这既是保护，也是软禁。
她现在是安全的，但也是被困住的。
老管家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苏小姐，这边请。”
苏茯苓跟着他往西边的月亮门走。经过东边那道挂着铜锁的月亮门时，她余光扫了一眼，铜锁还在，但锁舌的位置变了。之前是挂着的，现在是扣上的。
有人在她和老太太谈话的时候，从东院出来，又把门锁上了。
苏茯苓没有问。她跟着老管家穿过月亮门，走进西厢房前的小院。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有一口水井。西厢房的窗户朝南开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屋里的青砖地上。
老管家打开门，把钥匙递给苏茯苓：“苏小姐先休息，午饭会有人送来。院子里有井水，可以洗漱。”
“谢谢周叔。”
老管家的手顿了一下。这是苏茯苓第一次叫他“周叔”，之前在早市上叫他“老先生”，在进门的路上叫他“管家”，现在换了一个更亲近、也不失分寸的称呼。老管家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眼神软了一分。
“苏小姐客气了。”
他转身走了。
苏茯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然后走进房间，关上门。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老式木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受伤的脚搁在另一张凳子上，闭上眼睛。
老太太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好，老太太知道内情，至少知道一部分。但老太太的反应也比她预想的复杂，她没有站队，没有承诺，只是把傅明远叫回来对质。这意味着她需要更多信息来做判断，意味着苏茯苓手里这封信还不够重，还需要更多的筹码。
她把眼睛睁开，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抽出信纸，重新看了一遍傅明远写给周德彪的信。信上写的是“周家落难之女，若有音信，先报我知”。傅明远为什么要找一个“周家落难之女”？这个女孩是谁？跟傅老太太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件事要瞒着老太太？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那一行小字还在，“去年那份已转交傅二太太”。
傅二太太。
苏茯苓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衣服内侧的口袋。她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石榴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
她被困住了。
但困住她的这栋老宅里，藏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