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的门在身后合上，铜锁扣进锁舌的声响清脆利落。
苏茯苓站在屋子中央没动。她听着脚步声沿回廊走远，直到彻底听不见，才坐到床沿上，重新检查脚踝的临时夹板。布条松了，脚踝肿得皮肤发亮，她咬着牙把木板重新对好，一圈一圈缠紧，每缠一圈就用力拉一下，把肿胀压回去。疼得额头冒汗，但她没吭声。
她脑子里转的是东院那把铜锁。
进老宅时她清楚看见锁舌没完全扣进去，露出两毫米缝隙，匆忙锁门才会留下的痕迹。等和老太太谈完话出来，锁舌已经扣死了。那个人在她谈话期间从东院出来，顺手锁好。
苏茯苓把目光投向窗外。西厢房窗户对着院子，东院在正厅右侧，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十米。如果翻窗出去，绕过正厅后面的连廊，可以贴着院墙摸到东院侧面。
她只有一上午。傅明远中午就到，到时候不管老太太站哪边，她都不可能再接近东院。
苏茯苓站起来，刚迈出一步，脚踝就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拿钝刀在骨缝里搅。她扶住桌角稳住身体，等那阵痛过去，才慢慢挪到窗边。
她推开窗户。窗棂发出低沉的木料摩擦声，她停住手，等了十几秒确认外面没动静，才完全推开。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香。
窗台是青砖砌的，落了一层薄灰。
苏茯苓先把受伤的脚伸出去踩在窗台上，双手撑住窗框移过重心。脚踝一受力，剧痛顺着小腿往上窜，她咬住下唇没出声，慢慢把另一条腿翻出来。蹲在窗台上时，受伤的脚在发抖，她不得不把重心全压在好腿上，缓了几口气才稳住。
院子里空荡荡的。老管家走后，正厅门关着，东院静悄悄。
她从窗台跳下，受伤的脚一沾地就软了，膝盖差点跪下去。她赶紧扶住窗框，指甲抠进木缝里，等那阵眩晕过去，才贴着院墙往正厅后面绕。步子很轻，几乎没声音，在山上学了多年的本事，但每走一步脚踝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她不得不走几步就停一下，把重量换到好腿上。
绕过连廊时，她看见一个灰布衫佣人端水从侧门出来。苏茯苓闪到廊柱后面，后背紧贴柱子，屏住呼吸。脚踝的疼痛让她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她咬着牙没动，等那人走远才继续往前。连廊尽头是一道半人高的矮墙，爬满爬山虎，墙那边就是东院。
她趴在墙根下先听了一会儿。
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
苏茯苓慢慢抬起头，从爬山虎缝隙看过去。东院门关着，铜锁扣得死死的。窗户是老式木格窗，糊着白纸，但有一扇窗户的纸破了，破口不是自然风化，边缘纸茬还泛着白，不像是旧破的。窗户似乎没关严，露出一道细缝。
她压低身体沿墙根摸到那扇窗下。窗台大约一米二高，她蹲下来，受伤的脚不敢完全着地，只用脚尖点着地面保持平衡。她用指尖碰了一下窗台边缘，木料上的灰被蹭掉一块，露出深色漆面，痕迹很新。
苏茯苓侧过耳朵贴在窗框上。
一开始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她听到了。
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哭声。像有人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声音闷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几乎被风声盖住。但苏茯苓的耳朵是练过的，山里的风声比这大十倍，她照样能分辨出野兔踩碎枯枝的声音。
年轻女人。
苏茯苓的手按在窗台上，指节发白。陈婶说过，她女儿失踪那年十九岁，今年该二十九了。十年前失踪，正好是傅明远写信给周德彪的那一年。信里提到“周家落难之女”，傅二太太的介绍，东院关着的年轻女人……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时间线对得上。
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被关在傅家老宅东院里，哭都不敢大声哭。
她试了试窗框。纹丝不动，从里面插着插销。
苏茯苓蹲下来看窗台下面的地面。青砖缝里长着青苔，靠近墙根的地方被踩碎了一片，露出深色的土。脚印大约三十七码，鞋底纹路清晰，是老式布鞋。有人从这扇窗户进出过不止一次，青苔被踩碎的范围有巴掌大，边缘碎痕已干，至少是昨天或前天的事。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破洞的窗户纸。洞口大约小拇指粗细，刚好够一只眼睛往外看。
苏茯苓转身往回走。蹲久了，受伤的脚踝僵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疼得她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绕过连廊时又看见灰布衫佣人端着一摞碗从厨房出来，她闪到廊柱后面，等那人进了正厅，才快步穿过院子。翻窗回西厢房时，受伤的脚抬不起来，她只能先用手撑住窗台，把好腿翻进去，再慢慢把伤腿拖进来。
她关上窗户，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脚踝肿得皮肤泛着暗红色，临时夹板又松了。
但她顾不上处理。
脑子里全是那声呜咽。年轻女人。被关在东院。有人从窗户进出。铜锁锁舌变化。傅二太太的介绍。陈婶女儿失踪。十年前的时间线。这些碎片拼成了一张图，还不完整，但轮廓已经出来了，东院关着的女人，很可能就是陈婶失踪的女儿，而这件事跟傅明远、周德彪、傅二太太都有关系。
苏茯苓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
她需要更多信息。老管家周叔对东院知道多少？老太太安排她住西厢房，是真的不知道东院关着人，还是假装不知道？还有傅二太太，这个人从头到尾没出现过，但每一件事都跟她有关，像一条暗河在地底下流着，所有线索最终都汇到她那里。
苏茯苓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台上。她翻窗出去时留下了一个脚印，青砖上的灰被踩掉一块，露出清晰的鞋印，三十七码，胶底运动鞋纹路，跟她脚上穿的那双一样。
她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几秒钟，没有去擦。擦了反而更可疑。
她走回床边重新绑脚踝。布条松了，木板歪了，她重新对好，一圈一圈缠紧，每缠一圈就用力拉一下。疼得额头冒汗，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绑好后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海棠树叶子的声音。
苏茯苓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脚印。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老管家送她到西厢房时说过：“这屋子平时没人住，但老太太让人收拾过了，被褥都是新换的。”
新换的被褥。收拾过的屋子。
窗台上的灰呢？
如果屋子真的被收拾过，窗台上的灰不应该那么均匀，佣人擦窗台会把灰擦掉，留下抹布纹路。但她翻窗时看见的窗台，灰是均匀落上去的，没有抹布痕迹。而且窗台灰的厚度比屋内家具上的灰要厚一些，像是刻意保留的。
老太太让人收拾了屋子，但特意嘱咐不要动窗台。
她在等她翻窗出去。
苏茯苓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床单。
老太太知道东院的事。知道她一定会去查。所以才安排她住西厢房，不是软禁，是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自己去发现。茶温刚好、当归页、扣下信、安排西厢房、不动窗台……每一步都是算好的，每一步都在引导她往东院走。
苏茯苓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这位傅老太太，比她想的要深得多。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分。离傅明远回来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还有时间。
但下一次翻窗出去，得走另一条路。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苏茯苓坐直身体，手按在床沿上，盯着门的方向。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然后是老管家的声音：“苏小姐，老太太让我给您送点早饭来。”
苏茯苓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脚印，又看了一眼门。
她没有去擦脚印。
“进来吧，周叔。”
门推开，老管家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他目光扫过屋子，在窗台上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苏茯苓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把托盘放在桌上。
“老太太说，您吃完早饭可以四处走走，老宅院子大，别闷坏了。”
苏茯苓看着他的眼睛：“东院也能走吗？”
老管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摆碗筷：“东院那边……老太太没说。”
没说。不是不能，是没说。
苏茯苓端起粥碗，热气扑在脸上：“周叔，您在东院见过一个年轻女人吗？”
老管家没回答。他低着头把筷子摆好，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苏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老太太不说，我也不好说。但您既然住进来了，就多留个心眼。”
他直起身，看了苏茯苓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东院的窗户，朝北那扇，插销有点松。”
然后他拉上门走了。
苏茯苓端着粥碗，盯着关上的门，慢慢把粥送到嘴边。
朝北那扇窗户。插销松了。
老管家在告诉她怎么进去。
她放下碗，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脚印。老太太知道她翻窗出去了，老管家也知道。但他们都没点破。
这栋老宅里，每个人都在演戏。
而她，得比他们演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