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茯苓贴在连廊柱子后面，后背的布料被粗糙漆面蹭得沙沙响。
月光从檐角漏下来，在东院门前的青砖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灰布衫驼背人站在门槛外三步处，半侧着身，烟头的红光在指间一明一灭。
他没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听什么。
苏茯苓的脚踝传来钝痛，针灸压下去的肿又回来了。她咬住后槽牙，右手摸到口袋里的烟头，F03编号隔着布料硌在指尖上。
她得先确认一件事：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她捡到了那截烟头。
驼背人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灭烟的动作跟她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拇指和食指捏住过滤嘴，在墙砖上碾两圈，然后指尖一弹，烟头落进排水沟。
苏茯苓盯着那个落点，心里有了数。
她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站着？”
驼背人的肩膀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瘦长脸，颧骨很高，左眉骨的旧疤像一条蜈蚣。他眯起眼睛看着苏茯苓，右手慢慢插进裤兜。
苏茯苓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你是傅家的人？”
驼背人嘴角动了动。“你是那个女大夫。”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茯苓心里一沉。这个人认识她，而且不是今天才认识的。早市上那双盯着她的眼睛，就是这双。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也没回答我的。”驼背人的声音很哑，“大半夜不睡觉，在傅家老宅里乱转，是找不到茅房了？”
苏茯苓往前走了半步，月光照在她脸上。“我捡到一样东西，想问问是不是你的。”
驼背人的眼神变了一瞬，眯起的眼睛微微睁大，又迅速恢复原状。“什么东西？”
苏茯苓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烟头，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举到月光下。“过滤嘴上有编号，F03。这烟不便宜，市面上买不到。”
连廊里安静了三秒。
驼背人盯着那截烟头，慢慢抬起头。他插在裤兜里的右手动了一下。
“你捡到的东西，”他说，“最好交出来。”
“交给你？”苏茯苓把烟头收回口袋，“你是傅家的什么人？管家？护院？还是傅明远雇来盯梢的？”
“都不是。”
驼背人从裤兜里抽出手，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上。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她。“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就是个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会在傅家老宅东院门口抽烟？”
驼背人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苏茯苓盯着他，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个人否认是傅家的人，但他站在东院门口，抽定制烟，手法老练，而且知道她捡了烟头，要么他一直在监视她，要么他当时就在东院墙根附近，看到了她弯腰的动作。
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他知道她在查东院。
“你早市上就见过我。”苏茯苓突然说。
驼背人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天在早市，傅家亲信来找我，你就在旁边看着。”苏茯苓的声音很平，“你跟着我到了傅家老宅，然后一直在外面守着。”
驼背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墙上按熄，还是那个手法。“女大夫，你管得太宽了。”
“宽不宽是我的事。”苏茯苓不退，“但你站在傅家的地盘上，抽着定制烟，半夜不睡觉盯着东院，你总得有个说法。”
驼背人把熄掉的烟头塞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往前走了两步，离苏茯苓只有两步远。苏茯苓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带一点甜，跟那截烟头里的味道一样。
“我的说法就是，”他压低声音，“你捡到的那截烟头，是我掉的。但你最好别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苏茯苓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承认，也在警告。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驼背人侧过头，左眉骨的疤在月光下泛着白，“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来过这里。”
他说完转身就往连廊另一头走去。
苏茯苓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她这才感觉到脚踝的疼痛又涌上来，冷汗浸透了后背。
这个人不是傅家的佣人。他承认烟头是他的，承认自己在监视东院，但他没说他是谁的人。他最后那句话用的是“他们”，不是“我”。
他背后还有人。
苏茯苓靠在柱子上喘了口气。今晚的计划被打乱了，灰布衫驼背人走了，但她也暴露了自己。这个人知道她已经发现了烟头，知道她在查东院，知道她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转悠。
如果他把这些告诉背后的人，她就会陷入被动。
但苏茯苓也有收获。她确认了灰布衫驼背人不是傅家的人，确认了他是第三方势力派来监视东院的外围人员，还确认了一件事，他最后那句话里的“他们”，跟东院地下那个敲击声，很可能有关系。
她得在天亮之前，再进一次东院。
苏茯苓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脚踝。疼痛像针扎一样往上窜，但她咬住牙，一步一步往西厢房的方向挪回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不对。灰布衫驼背人走得太干脆了。他完全可以继续跟她周旋，或者干脆不承认烟头是他的，但他选择了承认，还加了一句警告。这不像是在保护秘密，倒像是在转移她的注意力。
苏茯苓转身看向东院的方向。
月光下，东院的北窗还跟她离开时一样，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苏茯苓注意到一个细节，窗台下方的排水沟盖板，有一块翘起来了。
之前她离开的时候，那块盖板是平的。
苏茯苓的呼吸变慢了。灰布衫驼背人站在东院门口，不是为了堵她，而是为了守着那个排水沟入口。东院地下，不止一个入口。她刚才跟他对质的时候，他故意承认烟头是他的，故意给出警告，就是为了让她以为他已经走了，让她放松警惕。
“回去睡觉吧，女大夫。”
声音从连廊另一头传来，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苏茯苓猛地转头。
灰布衫驼背人站在二十步外的柱子旁边，手里又点了一根烟。火光一明一灭，照亮了他脸上那条蜈蚣似的疤。
他没走。他一直在暗处看着她。
苏茯苓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明白了，这个人今晚不会让她靠近东院半步。他在跟她耗时间，耗到天亮，耗到她不得不放弃。
“行。”苏茯苓说，声音很平静，“我回去睡觉。”
她转身往西厢房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身后的烟头火光还在亮着，像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背影。
苏茯苓推开西厢房的门，走进去，轻轻合上。她没有立刻点灯，而是站在门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
灰布衫驼背人还站在原地。他抽完那根烟，在墙上按熄，把烟头塞进口袋，然后转过身往东院的方向走去，不是走大门，而是绕到东院北墙的阴影里，蹲了下来。
那个位置，正好是排水沟盖板翘起来的地方。
苏茯苓闭上眼睛。今晚进不去了。这个人在东院门口守了一夜，她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翻窗进去。她必须等，等到明天白天，等到傅明远回来对质，等到老太太那边有新的动向。
她睁开眼，走到床边坐下，把鞋脱下来。脚踝肿得跟鞋口一样粗，针灸的效果已经完全消退了。
苏茯苓从药箱里翻出红花油，倒在掌心，揉上脚踝。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没停，一下一下地揉，直到药油渗进皮肤里。
她一边揉，一边在脑子里复盘刚才的对话。灰布衫驼背人，五十多岁，瘦长脸，左??骨有旧疤。抽烟手法老练，抽定制烟，过滤嘴编号F03。不是傅家的佣人，是第三方势力派来监视东院的外围人员。他知道她捡了烟头，知道她在查东院，但他没有动手，只是警告她别管闲事。
他最后那句话用的是“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苏茯苓把药瓶放下，靠在床头。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她想起周小婉说的那句话：“床脚下面，有敲击声。”
东院地下到底有什么？灰布衫驼背人背后的“他们”，又是谁？
苏茯苓看了一眼桌上的座钟，凌晨两点四十分。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灰布衫驼背人那张脸，那条疤，那根烟，那句“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来过这里”。
苏茯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她必须想办法再进一次东院。不管灰布衫驼背人还在不在，不管傅明远回不回来，她都得下去看看。东院地下的秘密，可能比周小婉被关这件事，还要大。
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瓦。
苏茯苓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声音是从东院的方向传来的。
她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月光下，东院的屋顶上蹲着一个人影，不是灰布衫驼背人，那人驼背，而这个人的身形挺直，像一根标枪。
那个人影蹲在屋顶上，低头看着东院的天井，一动不动。
苏茯苓的瞳孔缩了一下。又一个人。灰布衫驼背人守在外面，另一个人蹲在屋顶上，他们在等什么？在等东院里的某个人出来？还是在等某个时间点？
苏茯苓放下窗帘，退回床边。
今晚，她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记住了那个身形，挺直的，像标枪一样。
如果明天还能见到这个人，她就能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