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苏茯苓就醒了。
西厢房的窗纸泛着青灰的光，院子里有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她坐起来，脚踝上的肿胀消了一些，踩在地上还是钝痛。她换了件灰蓝粗布褂子，把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推门出去。
院子里，一个年轻佣人正弯腰扫地，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苏大夫，您起这么早？”
“睡不着，想打点水洗脸。”苏茯苓笑了笑，往东院看了一眼。那扇门还关着，灰布衫驼背人不在，屋顶上那个身形挺直的人影也不见了。
她拎着木桶绕过连廊，往东院外墙的水井走去。脚踝的痛让她每一步都得小心，但她的眼睛没闲着，扫过屋顶、墙头、每一扇窗户。
东院北墙外，那块翘起的排水沟盖板还在。灰布衫驼背人不在附近。苏茯苓蹲下身，把木桶放在井边，假装系鞋带，余光扫过排水沟，盖板翘起的角度和昨晚一样，边缘的泥土有新的踩踏痕迹，不是她的脚印。
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
她心里一沉，站起身打了半桶水往回走。刚转过连廊，就看见一个人从东院正门走出来，身形挺直，像标枪。
苏茯苓脚步顿了一下，马上恢复自然。那人也看见了她，朝她走来。四十岁上下，黑布褂子，腰间别着短棍，护院标配。脸很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像在量尺寸。
“你是苏大夫？”他在三步外停下。
“是我。你是？”
“赵铁柱，傅家护院的。”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水桶上，“这么早打水？”
“睡不着，洗把脸。”苏茯苓笑了笑，“赵队长也起得早。”
“习惯了。”赵铁柱说完，转身往东院走去。
苏茯苓看着他的背影，腰背挺直，步子不大但很稳，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控制感。和昨晚屋顶上那个人影一模一样。他就是第二个监视者。但他是傅家的护院队长，为什么要在屋顶上监视东院？在看灰布衫驼背人，还是在看周小婉的房间？
她拎着水桶回到西厢房，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让她更清醒了一些。她得想办法再接近东院一次，这次得进到排水沟里。
早饭是佣人端来的。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苏茯苓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过路线。从西厢房到东院北墙，中间要经过一条连廊和一片小花园。早上这段时间，佣人们都在前院忙活，东院这边人少。她赌灰布衫驼背人白天不会来，他守了一整夜，白天总要休息。至于赵铁柱，她得赌他不会拦她。
吃完早饭，苏茯苓推门出去。她没有直接往东院走，先去了前院，跟扫地的年轻佣人聊了几句，问老太太身体怎么样。佣人说老太太还在佛堂念经。苏茯苓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路过东院外墙时，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
排水沟盖板还在那儿。
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余光扫了一圈，连廊没人，东院门口没人，屋顶上也没人。她的手碰到盖板边缘，用力一掀。盖板松动了，一股潮湿的霉味从下面涌上来。苏茯苓屏住呼吸往下看了一眼，一条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壁是青砖砌的，底部有浅浅的积水。
她咬了咬牙，把盖板完全掀开，侧身钻了进去。脚踝在狭窄空间里蹭到砖墙，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没停，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把盖板从头顶拉回来，只留了一条缝透光。
通道里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苏茯苓适应了几秒，才勉强看清脚下的路，青砖地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积水不深，只到鞋底，但那股霉味越来越重，混着泥土的腥气。她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里挪。
通道不长，大概七八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道铁门，锈迹斑斑，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苏茯苓蹲下身凑近看了看，铜锁样式很老，锁身上刻着两个字，“丙寅”。像是年号，又像是编号。锁的表面有一层暗绿色铜锈，但锁梁上有一小块磨得发亮，说明这把锁经常被打开。
她伸手拉了拉锁，纹丝不动。又推了推铁门，门板厚实，纹丝不动。苏茯苓把耳朵贴在铁门上，屏住呼吸，静。没有敲击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水滴从砖缝里渗出来的滴答声。
她皱了皱眉。周小婉说床脚下面有敲击声，但这个通道的尽头是铁门，铁门后面如果是空的，敲击声应该能传过来。可现在什么都听不到。要么是敲击声只在特定时间出现，要么是铁门后面还有一层空间，隔音做得太好。
苏茯苓又看了一眼那把铜锁。“丙寅”，她把这个编号记在心里，然后转身按原路往回爬。回到排水沟入口处，她停了一下，把耳朵贴在盖板缝隙上听了几秒，外面没有脚步声。她轻轻推开盖板，探出半个头扫了一圈，没人。
苏茯苓从排水沟里爬出来，把盖板重新盖好，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脚踝上的痛已经变得麻木了。她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铁门，铜锁，“丙寅”。东院地下的秘密，比她想的要深。
她转身往回走，刚走出两步，就看见了赵铁柱。他站在连廊柱子旁边，手里端着一个茶碗，正低着头喝茶。姿势很放松，像是站在那里很久了。
苏茯苓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什么。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连廊口时，赵铁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苏大夫，晒药呢？”
苏茯苓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和裤腿上沾着青苔和泥土，一看就知道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她笑了笑：“是啊，东院那边墙根下长了些野草，我顺手拔了。”
赵铁柱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苏茯苓从他身边走过，心跳得很快。她知道赵铁柱看见了，他站在连廊柱子旁边，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东院北墙的排水沟。他看见她从排水沟里爬出来，但他没有揭穿她。
为什么？
她回到西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脑子里飞速转着。赵铁柱是傅家的护院队长，昨晚在屋顶上监视东院，今天又出现在排水沟附近。他知道灰布衫驼背人的存在，知道东院地下有秘密，但他选择不管。是老太太让他不管的？还是他自己不想管？
苏茯苓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往外看，赵铁柱已经不在连廊了。东院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那个扫地的年轻佣人在远处低头扫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青苔和泥土的痕迹还在。赵铁柱肯定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这个人，不是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苏茯苓蹲下身，从床底下翻出装药材的布包，假装在整理药材，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那把铜锁上的“丙寅”字样，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是年号，丙寅年，往前推，最近的一个丙寅年应该是二十多年前。二十多年前，傅家在东院地下建了一个空间，用铁门和铜锁封住，钥匙在谁手里？老太太？还是傅明远？
苏茯苓把药材一根一根地码好，手指碰到一株干枯的艾草，停住了。她想起周小婉说的话，“床脚下面有敲击声。”如果铁门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敲击声应该能传过来。但她刚才什么都没听到。要么是敲击声只在特定时间出现，要么是铁门后面还有一层，隔音做得太好。
她得再进一次东院。但不是从排水沟，赵铁柱已经知道那个入口了。她得从周小婉的房间进去，从床脚下面找到那个敲击声的来源。但今晚，她得先确认一件事，赵铁柱到底站在哪一边。
苏茯苓把药材包好，推门出去。院子里，阳光已经照到了青砖地面，老宅在白天看起来安静而寻常。只有她知道，这栋宅子下面，藏着一条通往秘密的通道。
她往佛堂的方向走去。老太太应该念完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