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茯苓把侧门钥匙放在窗台上，铜钥匙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看了一眼，转身走向门口。老太太给的东西，她一样都没带在身上。
西厢房的门轻轻合上，她贴着墙根往东院走。夜里的老宅比白天安静得多，连廊下的灯笼只剩拐角处还亮着一盏。她踩着阴影走，脚踝的钝痛一阵一阵往上窜，但她没停。
周小婉的房间在东院最靠里的位置，窗户对着北墙，外面是一排半人高的冬青。苏茯苓蹲在冬青后面听了三分钟，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她站起身，摸到北窗的窗沿，窗户是虚掩的，白天确认过插销是坏的。
她推开窗户，翻窗落地。
周小婉坐在床沿上，听到声音也没抬头，只是攥紧了被子角。
“是我。”苏茯苓低声说。
周小婉的肩膀松了一下：“你来了。”
“床脚那个位置，敲击声是从地下传上来的？”
周小婉点头，伸手指向床尾：“每天晚上十一点前后，准时响。三下一停，停一会儿再敲三下。”
苏茯苓看了眼床尾的地板。青砖铺的地面，床尾那块区域的地砖缝隙比别处宽，是被人撬开过又重新铺上的宽。她伸手按了按，松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折叠刀，用刀尖撬开地砖边缘。青砖被撬起来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她停了一下，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继续。地砖下面是一层黑土，土里埋着一截生锈的铁环。
苏茯苓抓住铁环往上提，铁链连着铁板被拉出来。铁板掀开后，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流涌出来。
周小婉往后缩了一下。
“你在上面等我。”苏茯苓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先放了一条腿下去。
脚踩到台阶时，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台阶很滑，长满了青苔。下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咚，咚，咚。
三下，间隔均匀，像用拳头砸在铁板上。声音从深处传来，震得墙壁都在微微颤动。停了大约十秒，又响了，咚，咚，咚。
她加快速度往下走。台阶一共十二级，到底之后是一条窄通道，大约一米宽，两边的墙壁是青砖砌的。通道很窄，她得弓着腰才能走。
手电筒的光扫过通道尽头，一道铁门。
铁门是锈红色的，大约一人高，表面布满了锈迹和青苔。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头很大，锁身上刻着字，丙。
又是“丙”。和排水沟那把锁上的字一模一样，同一个字体，同一个刻法。佛堂供桌下压着的那张纸上写的“丙”字，也对上了。
她把手电筒的光往上抬，照到铁门上沿。横梁上钉着一块木牌，木牌已经发黑，但上面用白漆写的字还能辨认，丙三。
苏茯苓的呼吸顿了一下。排水沟那把锁是“丙寅”，铁门内侧的标记是“丙三”。如果按天干地支的顺序排，“丙寅”是第三位，“丙三”也是第三位，这两个锁对应的是同一层空间，但入口不同。她之前从排水沟进来，看到的是铁门的另一面。现在她站在铁门的这一面，中间隔着的，就是那个发出敲击声的空间。
她侧耳贴在铁门上听，敲击声还在继续，就在门的另一侧，距离很近，不超过两米。
咚，咚，咚。
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有人？”
苏茯苓的脊背一凉。铁门后面关着一个人。活的。
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应，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苏大夫，你走错路了。”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苏茯苓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扫过去。通道入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逆着光，但那个身形她认识，挺直，像标枪，黑布褂子的下摆垂到膝盖。
赵铁柱。
苏茯苓握紧手电筒，没有动。赵铁柱也没动，他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扶着墙，姿势很放松。
“这条路不是你能走的。”赵铁柱说，“上去吧。”
苏茯苓没动：“铁门后面关着谁？”
赵铁柱沉默了两秒：“跟你无关的人。”
“跟傅家有关的人？还是跟老太太有关的人？”
赵铁柱没回答。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停在她面前两米远的地方。手电筒的光照到他脸上，那张脸很普通，眼睛不大但很亮。
“苏大夫，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蠢事。”
“什么是蠢事？查一个被关在地下的人？”
赵铁柱看着她：“你知道铁门后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所以我在查。”
“不知道就敢下来？”赵铁柱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觉得傅家没人敢动你？”
苏茯苓没接他的话，把折叠刀合上放回口袋：“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会从这儿下来？”
“白天。你去佛堂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苏茯苓心里一沉。白天她去佛堂见老太太，赵铁柱一直在东院巡逻，他不可能知道她在佛堂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除非老太太告诉他的。
“老太太让你跟着我？”
赵铁柱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往铁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敲击声还在继续，三下一停。
“下面那个人，跟你没关系，别管了。”
“你认识他？”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认识。”
“他是谁？”
“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也没用，钥匙不在我手里，也不在老太太手里，钥匙在别的地方，你拿不到。”
苏茯苓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钥匙不在傅家？”
赵铁柱没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个人，是傅家关的，还是别人关的？”
赵铁柱看了她一眼：“都有。”
苏茯苓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线索。周小婉被关在东院楼上，地下关着另一个人，都是傅家默许的，但都不完全是傅家的决定。
“那个人，”赵铁柱突然开口，“你不用管，他不会害你。他在下面关了二十年，从来没害过任何人。他只是在等。”
“等什么？”
赵铁柱没回答。他转身往台阶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上来吧，这条路以后走不通了。明天我会让人把周小姐房间的门锁换掉，窗户也会钉死。”
苏茯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敲击声还在继续，咚，咚，咚，三下一停，停一会儿又响。她最后看了一眼铁门上的“丙”字，记住那个位置，记住那个节奏，然后转身跟上赵铁柱。
爬出洞口的时候，周小婉坐在床沿上，脸色白得吓人。赵铁柱蹲下身，把铁板盖上，把土填回去，把青砖重新铺好，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周小姐，明天我会让人来修窗户插销，顺便把这边的地板重新铺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对苏茯苓说：“苏大夫，你要是真想查，去找老太太要钥匙，别自己乱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小婉看着苏茯苓，声音发颤：“他知道了？”
“他知道，但他不会说出去。”
苏茯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赵铁柱说“去找老太太要钥匙”，但她在佛堂已经试过了，老太太不会给。真正的钥匙在别的地方，不在傅家。赵铁柱知道，老太太也知道。整个傅家老宅的人都知道地下关着一个人，但没有一个人会告诉她那个人是谁。
她翻窗离开，回到西厢房，把门锁上，坐在床沿上。手电筒的光已经暗了，她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坐着。铁门后的敲击声还在她脑子里回响，那个沙哑的“有人”还在她耳边转。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人认识赵铁柱，赵铁柱也认识那个人。他们之间有某种联系，某种持续了二十年的联系。而老太太，是这段联系的看守者。
苏茯苓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她手上还有一条线索没查，佛堂供桌下那张写着“丙”字的纸。明天，她得再进一次佛堂。
东院地下，铁门后面，那个敲了二十年墙的人，她一定要知道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