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在傅家老宅最西边，独门独院，青砖墙外两棵老桂花树，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
苏茯苓走到院门口时，香火味已经飘了出来，不是寺庙里浓烈的檀香，是掺杂了艾草和某种苦药材的涩味，混着老桂花树的木香，闻着让人喉咙发紧。
她抬手敲了敲院门。
“进来。”老太太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佛堂不大，正对门供着一尊半人高的观音像，铜胎鎏金，金漆暗了但擦得干净。供桌上三碟供果，苹果、橘子、红枣，都是新鲜的。香炉里三根细香，烟笔直往上走，在观音像胸口散开。
老太太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深褐色佛珠，每一颗都磨得发亮。她没回头：“小苏来了？坐吧。”
苏茯苓在她右侧蒲团坐下，扫了眼陈设。靠墙架子上几摞线装书，书脊字已褪色。墙角一只老式搪瓷缸，白底蓝花，缸沿磕掉两块漆。窗台上小香炉，炉灰是新的，老太太今早已经上过一次香。
“脚好些了？”老太太开口，语气随意，像问常来串门的晚辈。
“好多了，上了药，不怎么疼了。”
“那就好。老宅子年头久了，路不平。”捻佛珠的手没停，珠子一颗颗滑过拇指，“住得还习惯吗？西厢房潮不潮？潮的话让老管家送个炭盆。”
“不潮，挺好的。”
“有什么需要的跟老管家说，别客气。”
苏茯苓应着，目光从老太太脸上扫过。灰蓝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脑后挽髻插银簪。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皮肤还有光泽，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慈祥的老太太。如果不是见过东院被关着的周小婉，她可能真会相信。
“老太太每天这个时间都在佛堂？”苏茯苓问。
“几十年了。”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早上起来先上香，念一遍心经，吃完再来坐一会儿，念大悲咒。下午没事也过来。”
“每天都这样？”
“人老了，能做的事不多了。”老太太转过头看她一眼，“就剩下这点念想。”
苏茯苓笑了笑，没接话。老太太说“念想”两个字时，语气里有一点很淡的涩意。
“老太太念了这么多年佛，心里一定很平静吧？”
捻佛珠的手又停了一下，比上次长了一瞬。
“平静？”老太太轻轻笑了一声，“小苏，你信佛吗？”
“不太信。”
“不信就对了。”她把佛珠换到左手，右手拿起供桌上的一只苹果看了看又放回去，“信佛的人，心里都有放不下的事。真正平静的人，不需要求佛。”
苏茯苓心里一动。这话不深也不浅，老太太在暗示什么，还是在试探？
“老太太心里有放不下的事？”她问得随意，目光紧盯着老太太的侧脸。
老太太没回答，捻佛珠的手又开始动了。珠子一颗颗滑过，声音在安静的佛堂里格外清晰。
“小苏，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年纪。我二十八岁的时候刚嫁进傅家，什么都不懂，以为嫁到这样的人家这辈子就安稳了。”
她停住了。佛堂里只剩下香灰落下的细微声响。
“老太太嫁进傅家多少年了？”
“五十年。”老太太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五十年，够一个人把一辈子过完，也够一个人知道，有些事不是你信佛就能放下的。”
苏茯苓心里紧了紧。老太太这话太透了，透到她几乎可以确定，老太太知道她今天来佛堂不是为了请安。
“老太太在东院住了多少年？”苏茯苓问，语气随意，但问题已直指核心。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猛地停住了。
佛堂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老太太慢慢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目光很亮，亮到苏茯苓觉得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
“东院？”老太太语气平淡，“东院是老宅子最偏的院子，我年轻时候住过几年，后来搬到正院就没再住了。”
“那东院那间锁着的屋子是做什么的？”
老太太的手在佛珠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苏茯苓一直盯着她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苏茯苓注意到了。
“那是老宅子，年久失修，锁着安全。”老太太语气平淡，“那间屋子以前放旧家具，后来屋顶漏了，怕人进去出危险，就锁上了。”
苏茯苓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知道老太太在撒谎，不是因为语气有什么破绽，而是因为老太太说这句话时，目光落在了供桌上，而不是看着自己。
“老太太手里有那把锁的钥匙吗？”
捻佛珠的手又停了一瞬。
“有。”老太太回答，“在老管家那里收着。你要是想进去看看，改天让他开了门，带你进去转转。”
苏茯苓心里冷笑了一声。老太太说得太轻松了，轻松到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个答案。
“不用了，就是随口问问。”苏茯苓说，“我这两天在东院晒药材，看到那间屋子的门锁着，有点好奇。”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说话。捻佛珠的手又开始动了。
苏茯苓在心里快速复盘。老太太知道东院地下有秘密，她回答“东院那间锁着的屋子是做什么的”时，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瞬，这个微表情说明她在思考如何回答，而不是在回忆事实。她回答“有”钥匙时，手指又停了一瞬，说明她知道钥匙在自己手里，但不想直接交出。
老太太在控制她的行动范围。刚才的对话中，老太太问了三次“住得习惯吗”，第一次见面时，第二次聊到一半时，第三次刚才。三次问同一个问题，不是关心，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离开西厢房。
老太太知道赵铁柱是她的人。提到东院时，老太太说“老管家那里收着钥匙”，但苏茯苓知道，东院的钥匙不止老管家有，赵铁柱也有。老太太说老管家收着钥匙，是在暗示她知道赵铁柱没有揭发苏茯苓。
苏茯苓把这些线索串起来：老太太默许她探查东院，但不想让她知道太多。老太太需要她做棋子，但不想让棋子知道棋盘的全貌。
“老太太，我有个问题想问您。”苏茯苓说，语气恭敬，但目光认真，“赵队长，是您的人吗？”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没有停，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苏茯苓读不懂的表情。
“赵铁柱？”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是傅家的护院队长，当然是我的人。”
“那他，”
“小苏。”老太太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但苏茯苓听出了里面的一丝凉意，“有些事，你知道就行，不用问得太清楚。”
苏茯苓心里一紧。老太太这话太透了，她是在承认赵铁柱是她安排的人，也是在警告苏茯苓不要问太多。
“我知道了。”
老太太点点头，捻佛珠的手又开始动了。
佛堂里安静了几秒。
苏茯苓正准备起身告辞，余光突然扫到供桌下面，那里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纸的边缘露出一小截，上面隐约写着一个字。
“丙”。
苏茯苓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丙，铜锁上刻的“丙寅”的“丙”。
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老太太突然站了起来，正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小苏，你回去吧。”老太太语气温和，但苏茯苓听出了逐客之意，“我该念经了。”
苏茯苓站起来，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老太太刚才的动作太刻意了，刻意到像是在告诉她：你看到了，但你不能问。
“那我先回去了，老太太您好好休息。”
老太太点点头，已经转过身，重新在蒲团上坐下。
苏茯苓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老太太突然叫住了她。
“小苏。”
苏茯苓回过头。
老太太从供桌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她。钥匙很旧，铜锈斑斑，齿痕磨得发亮。
“这是东院侧门的钥匙。”老太太语气平淡，“有些门，你从正门进可能更容易。”
苏茯苓接过钥匙，心里猛地一沉。老太太这话太透了，她在暗示苏茯苓可以从侧门进东院，而不是从排水沟爬进去。但苏茯苓知道，老太太给的不是铜锁的钥匙，而是侧门的钥匙。铜锁的钥匙，老太太还攥在手里。
“谢谢老太太。”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说话。
苏茯苓转身走出佛堂。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已经重新盘腿坐在蒲团上，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供桌下面那张泛黄的纸，已经被老太太收起来了。
苏茯苓在西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老太太知道东院地下有秘密。钥匙在老太太手里。赵铁柱是老太太的人。老太太递给她的侧门钥匙，是调虎离山，她想让苏茯苓从侧门进东院，而真正的秘密在铁门后面。
苏茯苓把钥匙握在手里，感受着铜锈粗糙的触感。
她决定今晚从周小婉房间进入，不接老太太递过来的这根线。
西厢房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台上的药材已经晾干了，苏茯苓伸手拨了拨，闻到一股淡淡的苦味。
她抬起头，看向东院的方向。
今晚，她要从周小婉房间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