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茯苓把那枚F03烟头攥进手心,指尖能感觉到滤嘴上的齿痕,有人咬过它,咬得很用力,像是在等什么等得不耐烦了。
她没把烟头扔掉,而是塞进裤兜,跟那枚侧门钥匙放在一起。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西厢房的门虚掩着,老管家的影子还守在门口,一动不动。苏茯苓知道他不会拦她,他昨晚已经用“窗台上落了灰”暗示过,但他选择不点破。可她也知道,他不会帮她。他的忠诚给了老太太,不是给她。
她得靠自己。
苏茯苓拉开门。老管家转过身来,微微欠了欠身:“苏大夫,晚饭还要等一会儿。”
“我不饿。”苏茯苓看着他,“周叔,我有话要跟老太太说。”
老管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侧开身子:“老太太在卧房。”
苏茯苓穿过连廊时,闻到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要下雨了。她走到老太太卧房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老太太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她看到苏茯苓进来,抬了抬眼皮:“不是让你在西厢房待三天吗?”
“我待不住了。”苏茯苓关上门,“老太太,您知道外面有人盯着我。”
老太太的手指在佛珠上顿了一下:“老周跟我报告过了,后巷口确实多了两个人。”
“不止后巷口。”苏茯苓掏出那枚F03烟头,放在小桌上,“这个,今天下午出现在我窗台上。”
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捻佛珠的手指停了。
“您把我关在西厢房里,说是保护我。”苏茯苓的声音很平,“可您的人守在前门,人家已经从后巷摸到窗台下了。三天?不用三天,今晚他们就能摸进我房间。”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发现窗台上有烟头的?”
“翻窗回来之后。”苏茯苓没有隐瞒,“我趁周叔去佛堂送茶水时翻窗出去了一趟。”
老太太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去了哪儿?”
“您卧房窗外。”苏茯苓直直地看着老太太,“听到了您跟周叔的对话。”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窗外传来一声闷雷,雨开始下了,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
老太太没有发火。她只是把佛珠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你听到了多少?”
“全部。”苏茯苓说,“落地式大钟底座的暗格,扁平的旧木盒,钥匙线索,还有,二十一年。”
老太太的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老太太,”苏茯苓往前走了一步,“您说三天后告诉我真相。可外面那些人不会等三天。他们已经摸到我的窗台下了,今晚说不定就能摸到您的卧房窗外。您觉得他们是在找什么?”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在威胁我?”
“我在说事实。”苏茯苓没有退让,“您把钥匙线索藏在这个房间里,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可那些人既然能摸到西厢房窗台下,就一定能摸到您卧房窗外。您觉得您的暗格,能瞒多久?”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又打了一声雷。
“你知道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苏茯苓说,“但我知道它跟地下那个人有关,也跟我有关。”
老太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二十一年。”苏茯苓看着老太太的眼睛,“地下那个人等了二十一年,您也等了二十一年。而我今年二十一岁。老太太,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抖得更厉害了。
苏茯苓蹲下来,让自己跟老太太平视:“我不逼您告诉我地下那个人是谁。但您得让我看一眼那个木盒。至少让我知道,外面那些人到底在找什么。”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挣扎,有犹豫,还有一种苏茯苓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害怕。
“如果我让你看了,你会怎么做?”
“看完再说。”苏茯苓没有承诺任何东西,“但至少,我不会再像个傻子一样被关在西厢房里等死。”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她终于叹了口气,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走到房间正中央那台落地式大钟前。
那台大钟很老了,木壳上的漆面已经斑驳。钟摆还在晃,发出沉闷的滴答声。老太太蹲下来,把手伸到大钟底座下方,摸到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接缝。她用力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底座侧面弹开了一小块木板,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苏茯苓屏住了呼吸。
老太太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旧木盒,巴掌大小,漆面斑驳,边角已经被磨圆了。她捧着木盒站起来,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苏茯苓。
“我让你看一眼。”老太太的声音很低,“但你不能碰。”
苏茯苓点了点头。
老太太用拇指掀开盒盖。
木盒里铺着一层发黄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钥匙,和一张叠成方块的旧纸片。钥匙只有小拇指长,铜质的,表面已经生了绿锈,但齿痕还很清楚。纸片泛黄,边角有些破损,叠得很整齐。
老太太没有把钥匙拿出来,只是把纸片展开了一半。
苏茯苓看到纸片上画着几根线条,像是一张地图的碎片,有河流的轮廓,有山丘的标注,还有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位置。红笔画的圈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来,那个位置不在傅家老宅。
“这是地图?”苏茯苓问。
老太太没有回答,把纸片重新叠好,放回木盒里,合上了盒盖。
“你看完了。”老太太把木盒放回暗格,重新关上木板,“回去西厢房待着,三天后,”
“三天后外面那些人已经拿到钥匙了。”苏茯苓站起来,“您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因为他们知道,您撑不了太久了。”
老太太的身体僵了一下。
“二十一年,”苏茯苓说,“您等了二十一年,地下那个人也等了二十一年。可外面那些人,连二十一天都不想等。”
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佛珠。
苏茯苓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老太太,我不问您地下那个人是谁。但您得告诉我,那把钥匙,开的是哪里的门?”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茯苓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老糖厂。”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是被窗外的雨声吞没了,“县城东边的老糖厂,后面有一口枯井。”
苏茯苓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再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已经下大了,连廊上的地砖被雨水打湿,映着廊灯昏黄的光。苏茯苓站在屋檐下,雨水溅到她脚边,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
她看到了钥匙,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钥匙,和一张地图碎片。地图上的红圈位置不在傅家,在老糖厂。
可老太太只让她看了一眼。
她得想办法拿到那个木盒。
苏茯苓抬起头,看到老管家站在连廊另一头,手里撑着一把黑伞,正看着她。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
“苏大夫,”老管家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雨大了,回屋吧。”
苏茯苓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周叔,老糖厂那口枯井,您知道在哪儿吗?”
老管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伞的手紧了一下。
“知道。”他说,“但苏大夫,那不是你现在该去的地方。”
苏茯苓没再说话,转身往西厢房走去。
身后,老管家的声音追过来:“今晚别出门。”
苏茯苓的脚步顿了一下。
“后巷那两个人,已经摸到老太太卧房外围了。”老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赵队长已经带人过去了,但他说那边不止两个人。”
苏茯苓转过身,看到老管家站在雨中,黑伞下的脸被阴影遮住一半。
“周叔,您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老管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进了雨里。
苏茯苓站在屋檐下,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摸了摸裤兜里的那枚烟头,又摸了摸那枚侧门钥匙。
老糖厂。枯井。
老太太说三天后告诉她真相。
可外面那些人,连今晚都不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