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檐角的雨水还在滴。一滴,两滴,砸在青砖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苏茯苓推开西厢房的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她活动了一下左脚踝,肿消了大半,但踩实了还是钝痛。昨晚翻窗时蹭到的那一下,骨头没事,筋拉了一下。
她没等早饭。直接穿过连廊,往后院走。
赵铁柱正蹲在柴房门口抽烟,看见她过来,没起身,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苏大夫,起这么早。”
“昨晚抓的那个人呢?”
“柴房关着。”赵铁柱弹了弹烟灰,“嘴硬得很,一晚上没吭声。”
“我想去看看。”
赵铁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短,足够他把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扫一遍。苏茯苓没躲,也没解释,她知道自己不需要解释,昨晚的事赵铁柱应该已经知道了。老管家放她走,赵铁柱不可能不知道。
“柴房在后院,路滑。”赵铁柱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墙根,“您慢点走。”
他没说“不行”,也没问“为什么”。苏茯苓心里有了数。
---
柴房在后院最角落,青砖墙灰瓦顶,门闩上挂着一把铁锁。赵铁柱开了锁,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渗透者被绑在木柱上,三十来岁,瘦长脸,左脸颊有道擦伤,血已经结了痂。身上的灰布衫被扯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旧棉袄。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神像条被逼到墙角的野狗,凶狠,但眼底有东西在晃。
赵铁柱扯掉他嘴里的破布:“你叫什么?”
渗透者别过头,不说话。
“谁派你来的?”
还是不说话。渗透者盯着地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铁柱不着急。他拉过旁边一张破凳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柴房里慢慢散开,混着灰尘的味道。
“昨晚后巷抓到你的时候,你嘴里那颗毒囊还没来得及咬破。”赵铁柱弹了弹烟灰,“训练有素,不是普通混混。毒囊是氰化钾,咬破三秒毙命,你们上家挺舍得下本钱。”
渗透者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查过你的鞋底。”赵铁柱继续说,“鞋底花纹是军靴改的,后跟磨损偏外侧,说明你长期走山路。你不是城里人,是从山里下来的。”
渗透者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山里下来的人,替城里人办事,图什么?”赵铁柱把烟叼在嘴角,“图钱?还是图别的?”
渗透者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铁柱那根烟烧到了滤嘴,他才开口:“给我口水喝。”
赵铁柱朝门外喊了一声。一个护院端了碗水进来,赵铁柱接过来,递到渗透者嘴边。渗透者大口喝完,喘了口气,靠在木柱上。
“我说了,你能放我走?”
“看你说的值不值。”
渗透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不知道上家是谁。每次都是有人传话,接头在老城区的废品站。传话的人戴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接头暗号?”
“不用暗号。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
赵铁柱把烟头摁灭:“他让你做什么?”
“盯着傅家老宅,特别是东院那边。看谁进谁出,三天报一次。”渗透者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背一段背熟了的词,“上个月底,传话的人说,如果看到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进出老宅,要特别注意。说这人可能会去东院地下。”
苏茯苓靠在门框上,没动。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捏紧了。
赵铁柱没看她,继续问:“东院地下有什么?”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渗透者沉默了几秒:“你们傅家老宅,不止我一个人盯着。后巷那两个接应点,你们昨晚端了一个,还有一个在北边的废砖窑。那边也有人盯着,但不是我们的人。”
赵铁柱的眼神微微一沉:“你怎么知道不是你们的人?”
“我见过一次。那人穿灰布衫,驼背,五十多岁,左眉骨有道疤。”渗透者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的人不穿灰布衫,也不驼背。那人站姿不一样,像是当过兵的人。”
苏茯苓的呼吸微微一滞。灰布衫驼背人,昨晚在东院门口堵她的那个人。左眉骨有道疤,她记得。
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先待着吧。”
他转身要走,苏茯苓没动。
“等一下。”她说。
赵铁柱回过头,苏茯苓已经走到渗透者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刚才说,传话的人让你特别注意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进出老宅。”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人有没有告诉你,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渗透者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说。”
“他说……左腕有颗红痣。”
苏茯苓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没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但赵铁柱的目光已经扫了过去。
“他还说了什么?”苏茯苓的声音依然很轻。
“没了。”
“那你知道,为什么让你盯着东院地下吗?”
渗透者摇头。
苏茯苓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放在渗透者面前。
“这个字,你见过吗?”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你猜对了。但钥匙不在我这里。”苏茯苓指着最后一个字,“这个‘这’字,横笔收尾的时候往上挑了一下。写这个字的人,你认识吗?”
渗透者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下收缩很细微,但苏茯苓看见了。
“你认识。”她说,不是问句。
渗透者别过头:“不认识。”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上家是谁。”苏茯苓把纸条收起来,“但你认识这个笔迹。你见过写这个字的人。”
渗透者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那个人,是不是也戴着草帽?”苏茯苓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是不是也让你传过话?”
渗透者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绳索里攥紧了。
苏茯苓站起来,转身走出柴房。
赵铁柱跟出来,锁好门,转过身:“你刚才那一下,把他吓着了。”
“他认识那个笔迹。”苏茯苓靠在墙边,“他刚才瞳孔收缩了一下。那不是害怕,是认出什么东西时的本能反应。”
“你确定?”
“我当大夫的,看瞳孔比你看鞋底准。”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根:“那张纸条,能让我再看看吗?”
苏茯苓把纸条递过去。
赵铁柱接过来,对着光看了很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放下纸条,深吸了一口气。
“这笔迹……我好像见过。”
苏茯苓的心提了起来:“谁写的?”
“十年前,老太太身边有个管事,姓陈,我们都叫他老陈。”赵铁柱的声音低沉下来,“他跟着老太太二十多年,管着老宅的账目和杂务,写得一手好字。老太太很多重要的文书都是他代笔。”
“你确定这笔迹是他的?”
“七八成像。”赵铁柱指着纸条上的字,“老陈写字有个习惯,横笔收尾的时候会带一个往上挑的小勾。你看这个‘这’字,还有这个‘我’字,横笔收尾都往上挑了一下。这个习惯,一般人学不来。”
苏茯苓接过纸条,重新看了一遍。果然,每个横笔收尾处都有一个细微的上挑,像是写字的人习惯性地在收笔时顿一下再挑起来。
“老陈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赵铁柱想了想,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那段时间老宅不太平。老太太跟傅明远闹得很僵,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但老陈那几天脸色一直不好。失踪前三天,他喝醉了酒,跟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话?”
“‘铁柱,这宅子底下埋着的东西,迟早要翻出来。’”
苏茯苓的手指在袖子里捏紧了:“老陈知道东院地下的事?”
“我不确定。”赵铁柱弹了弹烟灰,“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第二天就去了一趟老糖厂。”
“老糖厂?”
“嗯。他失踪那天晚上,我在后门碰见他。他背着一个布包,神色很紧张。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老糖厂办点事。”赵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早上,老陈没回来。第三天也没回来。老太太报了警,但人就像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找到。”
苏茯苓靠在墙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线索。老陈失踪前去老糖厂,纸条上写着钥匙不在他那里,而钥匙指向的就是老糖厂枯井。老陈知道东院地下有东西,他失踪前说“迟早要翻出来”,他是不是已经翻出来了?
“老陈跟老太太的关系怎么样?”
“很好。老太太很信任老陈,很多事都交给他办。他失踪后,老太太消沉了大半年,那段时间老宅的账目都乱了。”
“那老太太知不知道老陈去了老糖厂?”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我不确定。我告诉过老管家,但老管家让我别声张,说这事他会处理。”
“老管家处理了吗?”
“我不知道。”赵铁柱把烟头摁灭,“老管家没再提过这事,我也没再问。”
苏茯苓把纸条收进口袋,沉默了几秒:“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关着。北边废砖窑已经派人去查了。”赵铁柱顿了顿,“如果那边还有人盯着,今晚可能会有动静。”
“灰布衫驼背人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赵铁柱看了她一眼:“你认识那人?”
“昨晚在东院门口见过。”苏茯苓说,“五十多岁,左眉骨有道疤,站姿很直,像是当过兵的。”
赵铁柱的表情微微一变:“你昨晚出去了?”
“嗯。”
赵铁柱没再追问。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人我会查。”
苏茯苓转身要走,赵铁柱叫住她:“苏大夫。”
她回过头。
“那张纸条的事,你最好先别告诉老太太。”赵铁柱的声音很低,“老陈失踪的事,背后可能不止一个人。”
苏茯苓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走出后院,穿过连廊,回到西厢房。苏念还在床上睡着,被子踢到了一边,露出两条小短腿。她走过去,把被子给他盖好,在床边坐下。
掏出纸条,又看了一遍。
“你猜对了。但钥匙不在我这里。”
她把纸条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墨香。墨香很旧,不是新写的。这张纸条至少写了有一段时间了。
老陈,十年前失踪,失踪前去过老糖厂,笔迹出现在木盒的纸条上。纸条上写着钥匙不在他那里,而钥匙指向的就是老糖厂枯井。
老陈知道钥匙的事。老陈知道东院地下的事。老陈失踪前说“迟早要翻出来”,他是不是已经翻出来了?然后被人灭口了?
苏茯苓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线索重新串了一遍。
老太太知道钥匙的事,但地图碎片不在木盒里。老管家知道老陈失踪的事,但选择了沉默。赵铁柱知道灰布衫驼背人的存在,但没告诉老太太。渗透者知道“丙字上线”,但不知道上家是谁。
每个人都知道一部分,每个人都在隐瞒。
她得再见老太太一次。但不是现在。
远处,柴房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苏茯苓睁开眼睛,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她得先弄清楚一件事,老陈失踪前,到底从老糖厂带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