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苏茯苓把那张图纸页和照片边角并排摊在西厢房的桌面上。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图纸上细密的线条泛着旧纸特有的暖黄色。她面前摆着三样东西——图纸页(标注“丙号入口”的那一页)、照片边角(朱砂痣女人抱婴儿)、以及昨晚在佛堂暗格内发现的半张纸片,上面是老陈笔记里提到的一句话:“东院地下第三层,丙号入口,二十一年前封存。”
她盯着图纸上那条红笔画的线看了一遍又一遍。红线的起点是东院正房的东北角,往西偏了三米,然后停在一堵墙的位置——不是周小婉床脚的正下方,而是偏东三米处的墙根。
图纸背面那行针尖刻的字又浮上心头:丙号入口不在床下,在墙里。
墙。不是地板,是墙。
苏茯苓把图纸折起来,塞进衣襟内袋。她站起来,推开西厢房的门,晨光涌进来,院子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她没有往东院的方向走,而是穿过连廊,往老管家住的后罩房走去。
老管家正在院子里晾抹布。看见苏茯苓进来,她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抬眼看了她一下:“苏大夫起得早。”
“王姨。”苏茯苓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声音不高不低,“我有话想跟您聊聊。”
老管家把最后一块抹布搭上晾衣绳,拍了拍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她。
“老陈的笔记里,有一句话。”
老管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接话。
“‘王姨知道,但不敢说。’”
院子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老管家的手还搭在晾衣绳上,没有动。过了好几息,她才开口:“你见到老陈的笔记了。”
“见到了。”苏茯苓没有退让,“暗格里的东西,我拿到了。里面的每一页我都看过。老陈笔记里提到您,说您知道东院地下的事,但不敢说出来。”
老管家沉默了很久。她转过身,把晾衣绳上最后那块抹布重新抻了抻,像是在拖延时间。
“你不用绕弯子。”苏茯苓说,“我不需要您把所有事都告诉我。我只问您一件事——是谁让您不敢说的?”
老管家的手在晾衣绳上停住。
“有人拿您孙女威胁您,对不对?”
老管家猛地转过头,目光里有一瞬间的震动。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手指攥紧晾衣绳,指节泛白。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苏茯苓实话实说,“您在东院的事上一直含糊其辞。一个在傅家做了三十年的人,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捏住了您最在意的东西。”
老管家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我孙女,王思雨。”她开口时声音沙哑,“在城东那所寄宿学校读书。从她上小学开始,每个月都会收到一封信,没有落款,没有寄件地址,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我孙女在学校门口的日常生活照。”
苏茯苓的喉咙发紧。
“附一张字条,四个字:好好活着。每个月一封,从不间断,到现在快六年了。”老管家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我不知道是谁送的。我报过警,查不到来源。换过学校,信还是跟着来。他们不是在威胁我,他们是在告诉我——你孙女在哪儿,我们知道。”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老管家摇头,“但我见过一个人……就是你说的那个灰布衫驼背人。他来过傅家,在后巷跟人碰过头。他是老宅的人,但他不是傅家的人。”
苏茯苓的心跳猛跳了一下。“他不是傅家的人,那他是谁的人?”
“我不知道。”老管家摇头,“我只知道他跟东院的事有关系。还有……”
她顿住了,目光落在苏茯苓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还有,他背后还有人。‘不该惊动的人’不是他,是他背后那个。”
苏茯苓攥紧了口袋里的图纸边角。
“东院地下第三层的事,您知道多少?”
老管家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那里封了东西。封了二十一年了。但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她顿了顿,“老陈没告诉我。老太太也没说。我只知道,那扇门关上的那天,老太太一个人在佛堂里坐了一整夜。”
苏茯苓没有再追问一个字。她已经把能挤出来的信息全挤出来了。她转身要走,老管家忽然在身后开口:“苏大夫,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苏茯苓没有回头:“我知道。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走回西厢房,把门关上,站在桌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动手,把图纸页、照片边角、老陈笔记碎片、以及那截F03烟头——四样东西收拢在一起,用一块旧手帕包好,塞进佛堂供桌底下的暗格里。
那是整个老宅里唯一一个除了她和老太太之外没人知道的地方。转移完证据,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窗外传来老管家走动的声音,苏茯苓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她站在窗边,手指隔着衣料摸到口袋里那张图纸的轮廓——丙号入口不在床下,在墙里。
她得找机会再进一次东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