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的窗台上,那根烟头还在。
苏茯苓没去碰它。她坐在床边,把老陈笔记里那行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了,三遍,“丙号入口的机关,只有三个人知道。一个死了,一个走了,一个还在。”
死了的是谁?走了的是谁?还在的是谁?
她闭上眼睛,把从老管家嘴里套出来的零碎信息拼在一起。老管家提过前管家老刘,二十年前病故的。老刘管着东院储物间的钥匙和杂物。
“死了”的,八成是老刘。
“走了”的呢?老管家还提过一个人,老周,老宅的工匠。二十年前翻修完,老周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走了”的,是老周。
“还在”的,就只剩一个了,灰布衫驼背人。
苏茯苓睁开眼,看了一眼枕头底下,图纸还在。机油味是新鲜的,入口开启时间在二十四小时内。等晚上再行动,痕迹可能被彻底清理。
她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没人。苏茯苓快步穿过连廊,在老管家厨房门口停下来。老管家正蹲在灶台前择菜。
“王姨,”她压低声音,“老周这个人,你跟我多说说。”
老管家的手慢了一拍。“怎么突然问起他?”
“我在老陈笔记里看到这个名字,说他是老宅的工匠。”
老管家沉默了一会儿。“老周是木匠,老宅翻修那年,他从头盯到尾。东院的柱子、西院的窗棂,都是他做的活。”
“他走了多久了?”
“二十年了。翻修完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苏茯苓帮她接水。“他走的时候,跟谁闹过不愉快吗?”
老管家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了一瞬。“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昨天在储物间里闻到一股机油味,很新鲜。老宅里谁还会用那种东西?”
老管家关了水龙头。“老周每个月会进城一次,去城东的药材铺买药。他身体不好,有老毛病。”
“每个月什么时候?”
“不定时,但上个月是二十五号来的。昨天是二十四号。”
昨天。机油味的时间点,和老周进城的时间,对上了。
“他进城之后,会来老宅吗?”
老管家看了她一眼。“以前不会。但上个月,我在东院后门看见过他一次。”
苏茯苓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苏小姐。”老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周走之前,跟老孙头大吵了一架。”
苏茯苓转过身。“老孙头?”
“就是那个驼背的。他姓孙,老宅的人都叫他老孙头。二十年前翻修完那天晚上,老周跟他在储物间外面吵得很凶。第二天老周就走了。”
“吵什么?”
老管家摇了摇头。“没人知道。我当时在东院厨房收拾,只听到他们俩的声音。后来我问老周,他不肯说。”
苏茯苓走出厨房,脑子里飞速转着。老周和灰布衫驼背人有旧怨。二十年前大吵一架,第二天老周就走了。现在老周每个月进城一次,昨天刚来过,入口处有新鲜机油味。
那老周回来过。而且他可能知道怎么开那个机关。
苏茯苓快步穿过连廊,经过储物间门口时,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门虚掩着,跟她昨天离开时一样。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门缝里的光,比昨天暗了一些。
有人进去过,把窗户遮住了。
苏茯苓没停步,继续往前走。她余光扫到连廊尽头,灰布衫驼背人正站在那,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在等人。
她没看他,径直回了西厢房。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灰布衫驼背人在等什么?不是等她进去,他刚经过储物间门口,知道她没进去。他在等一个信号,等一个人。
有人在今天会来老宅接头。
苏茯苓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烟头。如果灰布衫驼背人在等接头的人,那今天白天可能是最后的机会,等接头的人来了,入口周围的痕迹会被彻底清理。
她得在接头人来之前,再进一次储物间。
下午两点,苏茯苓绕到东院后面,从佛堂侧窗翻进去,蹲在窗台下。从这里能看到储物间的门。
她等了十五分钟。灰布衫驼背人第一次经过,从东院厨房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空茶杯,在储物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十分钟。第二次经过,他端着一盆水,从后院出来,在储物间门口放下水盆,弯腰洗了把手,然后端着空盆走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第三次经过,他什么都没拿,只是从储物间门口走过。
苏茯苓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次经过时,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东院后门的方向。他在等那个方向来的人,不是老宅里的人,是从外面来的。
苏茯苓从佛堂侧窗翻出来,直接去了老管家住的后罩房。
“王姨,”她关上门,“老周上个月来老宅,是几号?”
老管家想了想。“二十三号。”
“他待了多久?”
“没多久。我在后门看见他,打了个招呼,他就走了。前后不到十分钟。”
“他手里拿了东西吗?”
老管家皱起眉头。“好像……拿了个布包。不大,能攥在手里。”
“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老管家沉默了一会儿。“按理说,就是这几天。”
苏茯苓看着她,没说话。
老管家低下头。“苏小姐,有些事我不能说得太明白。但我能告诉你的是,老周这个人,不坏。他当年走,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老管家抬起头。“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苏茯苓心里一紧。“跟东院有关?”
老管家没点头,也没摇头。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苏小姐,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苏茯苓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王姨,思雨那边,我会留意的。”
老管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苏茯苓推门出去。院子里,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她站在连廊下,看着东院的方向。灰布衫驼背人今天不会再经过储物间了,他三次经过,都是在等一个信号。信号没来,他会等到明天。
但老周会来。
苏茯苓攥紧拳头。她得在老周来之前,想清楚一件事:老周发现了什么,让他不得不走?又是什么,让他二十年后又回来?
答案,在那个入口里。
她转身回西厢房,关上门,把图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摊开在桌上。丙号入口的位置她已经确认了。现在缺的,是怎么打开它。机关需要特定节奏的敲击,这是她从老陈笔记里推断出来的。但具体是什么节奏,她不知道。
老周知道。灰布衫驼背人也知道。
她得从其中一个人嘴里,把节奏套出来。
苏茯苓把图纸折好,重新塞进枕头套里。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今晚,她会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