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院大门被推开的声音之后,是脚步声。至少两个人,鞋底踩在青砖上,节奏沉稳。苏茯苓蹲在铁箱旁,手指还搭在地砖边缘,暗红色的布角已经重新塞了回去。她没时间把地砖完全复位。
木梯方向传来咯吱声。有人在下行。苏茯苓把地砖往下一按,脚尖顺势推了一把,站起身,后背贴着铁箱侧面,双手垂在身侧。
一个人影从入口暗影里走出来。不是老周。那人穿着深灰色对襟褂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走路的姿态像踩在量好的格子上。是个女人,颧骨高,眼窝深,嘴角有一条常年抿紧形成的竖纹。她没拿手电,就着月光打量苏茯苓。
“你就是那个女医生。”不是问句。
苏茯苓没接话。女人偏头看了一眼木梯:“老周,下来。”老周走得很慢,下到地面后站在女人身后两步,攥着那把六边形铜钥匙,指节发白。
女人朝铁箱抬了抬下巴:“开。”老周没动。“我说,开锁。”“她还没准备好。”老周的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傅明兰交代过,等她女儿长大了再打开。”
女人的表情没变,但嘴角竖纹深了一分。“傅明兰交代的是二十年前的事。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你心里清楚。”女人往前走了一步,“东院地下第三层被人摸进来了,钥匙被人取走了,你觉得傅明兰当年算到了这些?”
老周的喉结滚了一下。苏茯苓在这时候开口了:“你说的情况不一样,是指灰布衫驼背人发现铁箱之后跑了,还是指接头人从‘丑时取货’提前到了子时?”
女人的目光移回苏茯苓脸上。“你听到了多少?”“够多的。你们在佛堂的对话,节奏、时间、货,我都听到了。”“那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话多的人。”“那你应该也不喜欢撒谎的人。”苏茯苓往前迈了半步,“老周,四年前山城村,周大柱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脾破裂,县医院说救不了。是你连夜骑三轮把他送到我那儿,我做了四个小时的手术。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跟你说了什么吗?我说大柱的脾缝好了,但术后三天不能挪动,你就在我诊所门口的长椅上睡了三天。第四天你走的时候,留了一袋山核桃,说你是打零工的,没钱付医药费。”
老周的头低了下去。女人侧过头:“她说的是真的?”老周点了下头。女人沉默了几秒。“就算她救过你侄子,今天这锁也得开。”“为什么?”苏茯苓接得很快,“因为‘不该惊动的人’要这个铁箱里的东西?”
女人的瞳孔缩了一下。“你知道‘不该惊动的人’?”“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你们怕他。灰布衫驼背人怕,你也怕。老周也怕。你们三个人都知道这个铁箱,但谁都不敢打开。”
女人的手抬起来,慢慢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手指在发丝上停了一瞬。“你很会说话。但会说话没用。老周,开锁。”老周没动。“老周,我再说一次,开锁。”“钥匙锈住了。”老周的声音沙哑,“我刚才试过,插不进去。”
女人盯着老周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比不笑的时候更让人后背发凉。“老周,你跟了我十五年。你撒谎的时候,右手拇指会搓食指侧面。你现在就在搓。”老周的手僵住了。女人转向苏茯苓:“你在他来之前做了什么?”
苏茯苓没回答。女人蹲下来,伸手摸向铁箱底部。苏茯苓的脚尖下意识地往后收了半寸。女人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着苏茯苓的脚。“你脚底下有什么?”“地面。”“那你为什么往后退?”“你蹲下来,我本能地让位置。”
女人站起来,走到苏茯苓面前。“让开。”苏茯苓没动。“我说,让开。”“你让我让开,总得告诉我你是谁。我在这地下三层待了快一个时辰,先是被灰布衫驼背人锁在里面,然后是老周拿着钥匙进来,现在又来了你。你们谁都没告诉我,铁箱里到底是什么,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女人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在月光下显出来。“我姓郑。东院对外联络的事,归我管。”“归你管的意思是,你比灰布衫驼背人大?”“他负责看,我负责收。”“收什么?”“收不该留在外面的东西。二十年前傅明兰走的时候,把一样东西锁在这个铁箱里。钥匙给了傅老太太,傅老太太又藏到了佛堂暗格。老周知道这件事,但他一直没取,直到前几天,灰布衫驼背人发现了铁箱的位置。然后他通知了我。我让他在子时把入口打开,丑时我来取货。但你没按剧本走。你提前进来了,老周也提前进来了。现在钥匙在他手里,锁打不开,你站在铁箱前面不让开,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你想的是,我可能动了手脚。”“对。”“那你搜。”苏茯苓伸开双手,“我身上没有钥匙,没有铁箱里的东西。。”
郑姓女人没搜。她只是看着苏茯苓的眼睛,然后慢慢蹲下来,手伸向铁箱底部的地砖。她的手指摸到了地砖边缘,沿着缝隙划了一圈。“这下面的砖,松了。”苏茯苓没说话。“是你弄松的,还是本来就松的?”“我来的时候它就是松的。我摸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女人抬起头,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苏茯苓脸上。“老周,过来。”老周走过来蹲在旁边。“这下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当年看到铁箱就跑了。没碰过地砖。”
女人沉默了几秒,把手指插进地砖缝隙往上提了一下。地砖没动。“搬不动。回头让人拿工具来撬。”她站起来,“你今晚不能回西厢房了。”“为什么?”“因为我不确定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东院有几间空房,你住那边。等我把铁箱的事处理完,你再走。”“我女儿在西厢房。”“你女儿有人照顾。老管家会看着。”
苏茯苓的牙关咬紧了。“如果我拒绝呢?”“你不会拒绝。因为你女儿在东院范围内是安全的。但你如果闹,我不保证安全。”
苏茯苓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好。我住东院。”郑姓女人没再多说,转身朝木梯走去。走了三步,她回头看着苏茯苓:“你刚才说听到我在佛堂的对话。那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不喜欢意外。”“我知道。”“所以别给我制造意外。”
她上了木梯,脚步声消失在入口处。老周还站在铁箱旁边,等郑姓女人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低声说:“她叫郑三娘。东院的事,她说了算。”“你怕她?”“整个东院都怕她。但她怕一个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事。郑三娘、灰布衫驼背人、我,我们都听那个人的。”“那个人是谁?”
老周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纸条,塞进苏茯苓手里。“别信任何人。”苏茯苓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城南槐树巷七号。“这是什么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但不是现在。等你能离开东院的时候再去。”他把钥匙重新插回铁箱锁孔,转了半圈,咔哒一声,锁芯里的发卡被顶了出来。老周把发卡捡起来递给苏茯苓。“你的东西。”
苏茯苓接过发卡。老周转身朝木梯走去,走到一半停住了。“四年前山城村的事,我一直记着。大柱现在在城南开了个修车铺。他还记得你。”
老周上了木梯。地下三层只剩下苏茯苓一个人。她蹲下来,手伸到铁箱底部,摸到那块松动的地砖,用力往上提了一下,地砖被掀开一条缝。红布包裹还在。她没打开,只是用手指确认了包裹的位置和大小,约莫两个拳头并拢那么大,摸起来像包着一本书或者一个盒子。她把地砖压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木梯入口处传来郑三娘的声音:“苏医生,该上来了。”苏茯苓深吸一口气,踩上木梯。她在地下三层待了快两个时辰,铁箱没打开,红布包裹没打开,但她带走了两样东西: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和一个名字,郑三娘。还有一句话:别信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