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后巷垃圾堆的酸腐味。
苏茯苓翻出储物间侧窗,双脚刚踩实地面,就闻到那股味道里还夹着一丝烟味,F03定制烟的焦油味,和东院墙根下捡到的那截烟头一模一样。
她没停,贴着墙根往傅家后门的方向摸。
老周说能拖住郑三娘十分钟。十分钟够她翻出后门,拐进槐树巷,找到七号地址,把红布包裹先藏起来再说。
后门是扇铁皮包木的老门,门闩从里面插着。苏茯苓摸到门闩时,手指触到一层薄薄的油,有人刚上过油,怕拉门时发出声响。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拉开门闩时果然没声音。铁皮门往外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后巷的煤渣味扑到脸上。苏茯苓侧身挤出门缝,把门虚掩上,转身正要往巷子深处跑,
巷口的路灯下站着三个人。
中间是郑三娘,穿着藏青色薄棉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左边是灰布衫驼背人,怀里抱着一个裹着粉色小棉袄的孩子,周小婉。右边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短头发,站姿像当过兵,手里拎着一根钢管。
周小婉没哭。她缩在灰布衫驼背人怀里,两只小手攥着棉袄的边,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很大。看到苏茯苓从后门出来时,她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出声,只是把脸往灰布衫驼背人肩膀的方向偏了偏。
苏茯苓站在后门台阶上,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郑三娘把烟头扔到地上,用鞋尖碾灭。
“苏医生,这么晚了,去哪?”
苏茯苓没回答。她在算距离,郑三娘离她大概十五米,灰布衫驼背人和周小婉在郑三娘左侧三米,钢管男在右侧两米。巷子宽不到三米,没有岔路。
跑不掉。
“我女儿怕冷,”苏茯苓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晚上风大,别让孩子在外面吹风。”
郑三娘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
“你放心,孩子穿得厚。倒是你,外套鼓鼓囊囊的,揣了什么?”
苏茯苓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根发卡。她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郑三娘知道她去了地下三层,知道她动了铁箱底部的地砖,但不确定她到底拿走了什么。
不确定就好。
“一件旧衣服,”苏茯苓说,“西厢房柜子里翻出来的,想带回去洗干净。”
郑三娘没接话,朝灰布衫驼背人抬了抬下巴。
灰布衫驼背人抱着周小婉往前走了一步。周小婉终于忍不住了,扭过头来看苏茯苓,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妈妈……”
苏茯苓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但她没动。她知道现在冲上去没用,郑三娘等的就是她失控。
“小婉乖,”苏茯苓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妈妈一会儿就来接你。”
周小婉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又把脸转回去了。
郑三娘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苏医生,你女儿教得不错。”
苏茯苓没接话茬。她在等郑三娘出牌。
“郑姐,”苏茯苓换了个称呼,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示弱,“你放了我女儿,我跟你回去,你想问什么我都说。”
郑三娘摇了摇头。
“苏医生,你是个聪明人,别跟我玩这套。我要的是你从地下三层带出来的东西。”
果然。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苏茯苓说,“我去地下三层,只看到一个生锈的铁箱子,锁着,打不开。”
郑三娘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更冷。
“苏医生,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偏一点,你自己知道吗?”
苏茯苓心里一紧。郑三娘可能是在诈她。
“我没撒谎。”
“那你外套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郑三娘朝钢管男偏了一下头。钢管男拎着钢管往前走,脚步踩得很稳。
苏茯苓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铁皮门。
钢管男走到她面前,伸手就要抓她的外套领口。苏茯苓侧身避开,左手扣住钢管男的手腕,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发卡,对准他虎口的位置扎了下去。
钢管男吃痛,闷哼一声,松开手退了一步。
“我学过一点防身术,”苏茯苓把发卡收进口袋,“别碰我,我自己来。”
她当着郑三娘的面,拉开外套拉链,把外套脱下来,抖了抖,里面只有一件薄毛衣,没有红布包裹。
郑三娘的眼神变了。
“你把它藏哪了?”
“藏什么?”苏茯苓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我说了,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郑三娘的脸冷了下来。她朝灰布衫驼背人招了招手,灰布衫驼背人抱着周小婉走到她身边。郑三娘伸手摸了摸周小婉的头,动作很轻。
“苏医生,我不喜欢浪费时间。你女儿在我手上,你拿走了什么东西,在哪,说出来,我放你们走。不说,”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周小婉。
“这小姑娘长得真好看。你说,要是她脸上多一道疤,以后还嫁得出去吗?”
苏茯苓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我说,”苏茯苓的声音低了下去,“东西我拿了,在我身上。”
郑三娘挑眉。
“你刚才不是脱了外套吗?”
“外套是障眼法,”苏茯苓说,“东西在腰上,用布条绑着。”
她说着,一只手伸到毛衣下摆里,摸到腰间的红布包裹。她刚才翻出储物间时,把包裹从外套内袋转移到了腰间。
郑三娘看着她,没说话。
苏茯苓慢慢抽出红布包裹,举在手里。
“你要的是这个?”
夜色里,红布的颜色暗得像凝固的血。包裹上那个多出来的结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郑三娘看到红布包裹时,眼神里闪过一丝确认,确认这东西真的在她手上。
“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郑三娘说,“你还没看过吧?”
苏茯苓没回答。
“放了我女儿,”苏茯苓说,“我把包裹给你。”
郑三娘笑了。
“苏医生,你觉得我会信吗?你这种人,拿到手的东西不会轻易交出来。”
“那你想怎么样?”
“你跟我回去,”郑三娘说,“孩子我让人送回西厢房,你带着包裹跟我回东院,我们坐下来好好谈。”
苏茯苓看着她,没说话。
她没有选择。周小婉在灰布衫驼背人怀里,钢管男已经退到郑三娘身边,短发男人始终站在巷口,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成交,”苏茯苓说,“但你得先把孩子送回西厢房。”
“可以。”
郑三娘朝灰布衫驼背人点了点头。灰布衫驼背人抱着周小婉转身,朝傅家正门方向走去。周小婉扭过头来看苏茯苓,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茯苓冲她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等灰布衫驼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郑三娘才开口:“现在,把包裹给我。”
“回去再说,”苏茯苓把红布包裹重新塞回腰间,“你还没兑现承诺。”
郑三娘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行,回去。”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钢管男和短发男人一左一右跟在苏茯苓两侧。
苏茯苓跟着他们走,脚步不快不慢。她脑子里在飞速运转,郑三娘要的是包裹,但郑三娘背后还有人。“不该惊动的人”到底是谁?
走到巷子中段时,苏茯苓看到了那口废弃水井。
井在巷子左侧,紧挨着傅家老宅的外墙,井口用两块水泥板盖着,水泥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她白天路过时注意过这口井,井很深,里面没水,井壁上有一块松动的砖。
现在那块松动的砖,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苏茯苓放慢了脚步,落后了半步,让钢管男和短发男人走到她前面。
郑三娘走在最前面,没回头。
苏茯苓的手伸到腰间,解下红布包裹,攥在手里。她的动作很轻,轻到走在旁边的钢管男都没察觉。
走到水井旁边时,她蹲了下来。
“鞋带散了。”
钢管男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当回事。
苏茯苓蹲在井边,背对着郑三娘,手指摸到水泥板之间的缝隙。那块松动的砖就在她手边。她用指甲抠住砖缝,把砖往外抽了一点。
红布包裹被她从缝隙里塞了进去,贴着井壁往下滑,落在井底一块凸出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足够让郑三娘停下脚步。
“什么声音?”
苏茯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踢到一块石头。”
郑三娘转过身来,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她腰间,那里已经空了。
郑三娘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包裹呢?”
苏茯苓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水井边上。
郑三娘快步走过来,钢管男和短发男人也围了上来。郑三娘看了一眼水井,水泥板之间的缝隙里,红布的一角还露在外面。
她伸手要去拿。
苏茯苓一脚踩在水泥板上,挡住了她的手。
“别动。”
郑三娘抬头看她,眼神冷得像刀子。
“苏茯苓,你疯了?”
“我没疯,”苏茯苓说,“东西在水井里,你们拿不到。井很深,井壁的砖是松的,你们谁敢下去,我就把水泥板推下去砸他。”
郑三娘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
“放我走,我女儿安全了,我就告诉你包裹在井底的具体位置。不放我走,我就跳下去,把包裹砸烂,大家谁都别想要。”
郑三娘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苏茯苓,你比你母亲狠。”
“我母亲是没来得及狠,”苏茯苓说,“她要是够狠,就不会被人算计到那种地步。”
郑三娘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苏茯苓说,“但我知道你背后还有人。‘不该惊动的人’,对吧?你也是替人办事的。”
郑三娘没接话,但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你回去告诉你上面的人,”苏茯苓说,“东西在我手上,想要,拿我母亲的事来换。我要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死在谁手上,谁该为此负责。”
郑三娘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事,”苏茯苓说,“是没早一点来傅家。”
她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井口的水泥板上。水泥板有些松动,摇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钢管男想上前,被郑三娘抬手拦住了。
“让她走。”
钢管男愣了一下,但没敢违抗,退到了一边。
苏茯苓没急着走。她看着郑三娘,确认对方没有反悔的意思,才慢慢从水泥板上退下来,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等郑三娘喊停。
但郑三娘没喊。
苏茯苓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郑三娘才开口。
“去把老周给我叫来。”
钢管男应了一声,转身往傅家正门方向跑去。
郑三娘站在水井边上,低头看着水泥板缝隙里露出的一角红布,眼神晦暗不明。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截红布,手指触到布料的质感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到站在旁边的短发男人都没注意到。
“傅明兰,”郑三娘低声说,“你养了个好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