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地下三层。
苏茯苓把最后一根银针从针囊里抽出,指尖捻过针身。第三次施针,她比前两次更慢,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心里有事。
郑三娘站在床尾,端着那碗药汤。
“今天先扎哪几个穴位?”郑三娘问。
“一样。”苏茯苓说,俯下身,第一根针刺入陆鹤亭右手腕的内关穴。针尖穿过皮肤、筋膜,触到穴位深处那一点微弱的“气”。
陆鹤亭的脉搏比以前稳了一点。
苏茯苓的手没停。七根银针全部刺入,每一针捻转三次,留针深度与昨天一致。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腰,转过身。
“药汤的事,我们谈一下。”
郑三娘端着碗的手没动。
“谈什么?”
“药汤改了。”苏茯苓说,“活血化瘀的药里加了一味地榆炭,凉血止血,跟活血药相克。这碗药喝下去,等于白喝。”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
郑三娘把药碗放到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是我改的。”
“为什么?”
“因为不能让他醒得太快。”
苏茯苓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找我给他治,又不想让他醒?”
“不是不想让他醒。”郑三娘说,“是不能让他现在醒。他醒了,会有人死。”
地下室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谁?”
郑三娘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床上的陆鹤亭,眼神里有一种苏茯苓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深的疲倦。
“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我就不治了。”苏茯苓站起来,“你让我治他,又暗中下药拖慢恢复,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他活着。”郑三娘的声音很轻,“但我也不能让某些人知道他快醒了。”
“某些人是谁?”
郑三娘又沉默了。
苏茯苓盯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郑三娘找她来治陆鹤亭,却暗中下药,这说不通。但如果陆鹤亭醒了真的会有人死,那她的行为就有了逻辑。
“你说的‘有人’,是不是傅家的人?”
郑三娘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不能说。”
“那我换个问法。”苏茯苓说,“你让我治他,又不想让他醒,你到底想让我把他治到什么程度?”
“治到他能自己呼吸、自己吃喝、能坐起来说几句话。”郑三娘的声音很平静,“但不要让他完全清醒。”
“为什么?”
“因为他完全清醒了,会有人找上门来。”郑三娘说,“那些人等了他二十年,等他死。”
苏茯苓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傅老太太?傅家其他人?跟铁箱有关的人?
她想问,但她知道郑三娘不会说。
“那药汤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药汤照喝。但你施针的时候,可以适当加大剂量。”
苏茯苓愣了一下。她明白了郑三娘的意思,药汤被改是明面上的,施针才是真正的治疗。
“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不是。”郑三娘说,“我本来想靠药汤慢慢养着他。但你来了,你的针比药管用。而且你发现药汤被改了,说明你比我以为的要认真。”
苏茯苓没接话。她在心里重新评估郑三娘,这个女人不是不想治陆鹤亭,而是不敢让他醒得太快。
“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瞒到瞒不住的时候。你只管治,其他的我来扛。”
苏茯苓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好。但我有一个条件,如果陆鹤亭醒了,不管谁找上门来,你不能拿我女儿当挡箭牌。”
郑三娘点了点头。
“成交。”
苏茯苓站起来,走到床边,开始捻转银针。她的手指很稳,但心里并不平静。她刚刚确认了一件事,郑三娘背后的人,不是要治陆鹤亭,而是要让陆鹤亭“不死不醒”。
这是一种比杀人更狠的手段。
苏茯苓捻转最后一根银针的时候,陆鹤亭的右手突然动了。不是昨天那种轻微的抽搐,这次是整只手在动,手指先是握拳,然后又松开。
郑三娘猛地站起来。
“他醒了?”
“没有。”苏茯苓按住陆鹤亭的手腕,“神经反射。说明银针在起作用,但他的意识还没恢复。”
她松开陆鹤亭的手腕,看着他的脸。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有了一点血色,但仍然闭着眼,呼吸仍然很浅。
“需要多久?”
“正常来说,三次施针之后意识会开始恢复。但你的药汤拖慢了进度,可能要再扎两次。”
“那就再扎两次。”
苏茯苓看着郑三娘,突然问了一句:
“你怕不怕他醒?”
郑三娘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陆鹤亭的脸,沉默了很久。
“怕。但我也等了二十年。”
苏茯苓没有再问。她把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来,擦干净,放回针囊里。
“明天午时,第四次施针。药汤照喝,但我会在施针时调整手法,加快进度。”
郑三娘点了点头。
苏茯苓收拾好针囊,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陆鹤亭。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像是抓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她心里清楚,郑三娘今天说的话,有一半是真话,另一半是假话。真话是药汤确实是她改的,假话是她改药汤的原因,或者至少,不是全部原因。
郑三娘怕的,不是陆鹤亭醒了会有人死。
她怕的,是陆鹤亭醒了之后,会说出某些事。
而那些事,跟铁箱里的东西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