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地下三层。
苏茯苓把七根银针一字排开,酒精棉擦过针身的动作比前四次更慢。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铜环内壁那行字,“乙酉年腊月,傅明兰百日”,和郑三娘说过的话,“傅明兰是九月生的”。
九月生,腊月百日。中间隔了四个月。
郑三娘站在床尾,目光落在陆鹤亭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上。那只手昨晚又动过,床单上有三道新的抓痕,从掌根延伸到指尖。
“你昨晚又给他喂药了?”苏茯苓拿起第一根针。
“照你说的量。”
“加了几味?”
“两味。活血通络的。”
苏茯苓没接话。她掀开被子,露出陆鹤亭的右臂。肌肉萎缩得厉害,但皮肤下面,她能摸到血管里有一股微弱的热流在走。
第一针,内关。陆鹤亭的小指抽了一下。
第二针,神门,针入三分。食指和中指同时弹起,在床单上划出一道弧线。
“神经传导比昨天快了。”苏茯苓语气很平,但心里在数,从入针到反应,间隔比第四次施针缩短了将近两秒。
第三针,通里。第四针,灵道。陆鹤亭的右手开始出现有规律的手指屈伸,不是抽搐式的弹跳,而是像握拳、松开、再握拳的重复动作。
第五针,少海。苏茯苓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昨晚说,今天会告诉我周德厚跟陆鹤亭之间到底有什么仇。”
郑三娘走到床边,伸手拨开陆鹤亭额前的头发,露出眉骨上一道很浅的疤,颜色发白,边缘模糊,像被什么钝器砸过。
“周德厚是傅老太太的陪房。”郑三娘终于开口,“傅老太太嫁进傅家时他跟着过来的,十五六岁,在门房当差。傅老太太看他机灵,慢慢提到了内院。傅老太太死后,他被傅家二小姐要了过去,管外院账目和采买,从一个小厮做到了二管家。”
“这些你昨天说过了。”苏茯苓没有抬头,“我要听的是他为什么要陆鹤亭死。”
郑三娘沉默了几秒。“因为周德厚真正效忠的人,不是傅家。”
苏茯苓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捻转。
“他是谁的人?”
“我不知道。”郑三娘说,“我只知道,傅老太太死后第二年,有人通过周德厚给傅家递过一句话,‘傅明兰的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
“查什么?”
“查傅明兰的亲生父亲是谁。”
苏茯苓的呼吸顿住了。她抬起头,盯着郑三娘的眼睛。
“傅明兰十八岁做亲子鉴定才发现跟傅老太太没有血缘关系,这件事你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在她做亲子鉴定之前五年,傅家内部就已经有人知道她不是傅家的孩子了。”
“谁?”
“周德厚背后的人。”
苏茯苓把第六针极泉刺入,力道比前几针重了一分。陆鹤亭的整条右臂猛地弹起,又重重落回床上,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人通过周德厚传话,让傅家不要再查傅明兰的生父。傅家当时的老太爷没听,继续查。结果查了不到三个月,老太爷中风了。”
“你意思是,老太爷的中风不是意外?”
“我没说是人为。”郑三娘的声音很冷,“我只说,时间点太巧了。”
苏茯苓的手指在针柄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捻转。
“老太爷中风之后,傅家就没人再敢查了。傅明兰的养母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对外说傅明兰就是傅家的孩子。”
“那周德厚为什么还要陆鹤亭死?”
“因为陆鹤亭手里有一样东西。”郑三娘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那东西能证明傅明兰不是傅家的孩子这件事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你不是说,那东西能让傅家垮掉吗?”
“傅家垮掉,是因为那东西一旦曝光,傅家当年为了掩盖傅明兰身世做过的所有事,都会被翻出来。”
苏茯苓把第七针天池刺入。七根银针全部就位,在陆鹤亭的右臂上排成一条线,针尾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动。
“周德厚背后的人,不想让那东西落到任何人手里。”郑三娘说,“所以周德厚等了二十年,等陆鹤亭死。只要陆鹤亭死了,那东西就永远没人能打开了。”
“铁箱有锁,铜环是钥匙。”苏茯苓说,“钥匙在陆鹤亭手上,锁在铁箱上。但铜环现在戴在陆鹤亭手上,铁箱在槐树巷七号。没有钥匙,打不开铁箱。”
“铜环是钥匙,但不是全部的钥匙。”
苏茯苓的手指僵住了。“什么意思?”
“铁箱除了锁扣,还有一个暗格。”郑三娘的声音很轻,“暗格的位置,只有陆鹤亭知道。”
苏茯苓盯着郑三娘的眼睛,心里飞速地转着。铁箱有暗格。暗格的位置只有陆鹤亭知道。周德厚等了二十年,等陆鹤亭死,就是怕陆鹤亭醒了之后,把暗格的位置说出来。
“你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继续治他,还是想让我停手?”
郑三娘没有回答。
苏茯苓深吸一口气,把银针一根一根往外拔。拔到第三针的时候,她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傅明兰是九月生的,还是腊月生的?”
郑三娘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不是轻微的颤动,是整只手都抖了一下的那种抖。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交握在身前的手指,指节发白。
“你问这个做什么?”
“铜环内壁刻着‘乙酉年腊月,傅明兰百日’。”苏茯苓把第四针拔出来,“如果傅明兰是九月生的,那她的百日应该在腊月,时间对得上。但如果傅明兰是腊月生的,”
她没有说完。
郑三娘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踩到了最疼的地方。
“傅明兰的生日,傅家登记的是乙酉年九月十六。”郑三娘的声音很干,“但当年给傅明兰接生的稳婆说,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梅花开了。”
梅花开了。腊月才开的花,在九月就开了?
苏茯苓把第五根针拔出来。“那个稳婆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郑三娘说,“傅明兰满月那天,她掉进了傅家后院的井里。”
苏茯苓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满月那天,稳婆就死了。
“你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没告诉你。”郑三娘转过身,背对着床,“我只说了铜环刻字的事。其他的,是你自己猜的。”
苏茯苓把最后两根针拔出来,用酒精棉擦拭干净,收回针袋里。
陆鹤亭的右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指节突出,青筋暴起。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
苏茯苓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感受了一下脉搏。比昨天有力了,跳动的节奏也更稳。药汤被改之后,她加大了施针的剂量,九转还阳针的刺激加上活血通络的药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从二十年的沉睡中拉回来。
“明天第六次施针。”她松开手,站起身,“时间不变。”
郑三娘没有说话。
苏茯苓走到楼梯口,手扶上木梯的扶手,回头看了一眼。
陆鹤亭的右臂抬了起来。不是抽搐,不是弹跳,是主动地、缓慢地抬离床面。大约抬了一寸高,停在那里,整条胳膊在发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不是含混的响动,是一个清晰的音节,“丫,”
苏茯苓的呼吸停住了。
郑三娘猛地转过身,盯着陆鹤亭的右臂,脸色白得像纸。
“丫,”
又是这个音节。苏茯苓知道他在叫谁。“丫头。”那是他对傅明兰的称呼。他在叫傅明兰。
郑三娘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看着陆鹤亭抬起的右臂,看着那只手在空气中颤抖着、寻找着什么,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听到了。”苏茯苓说,“昨天我提傅明兰的时候,他听到了。”
郑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茯苓转身上了木梯。木梯在她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一阶一阶地往上走。身后地下三层的黑暗里,陆鹤亭的右臂还在半空中举着,手指一下一下地屈伸。
“丫,”声音从地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苏茯苓推开头顶的木门,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暗的楼梯口。
铁箱有暗格。暗格的位置只有陆鹤亭知道。傅明兰的生日有问题,九月生还是腊月生,中间差了四个月,那四个月里发生了什么?周德厚背后的人,不想让那东西落到任何人手里。而陆鹤亭,正在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苏茯苓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后背全是冷汗。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