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次施针的清晨，苏茯苓比往日起得早。
她踏进地下三层时，郑三娘已经站在铁架床旁。她没看苏茯苓，目光落在床上的陆鹤亭身上——那两只眼睛正一点点睁开，像两扇沉重了二十年的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推开。
苏茯苓走过去，先搭脉。指腹贴住那截消瘦的腕骨，脉搏比昨天又多跳了几丝——虚，但稳。神经系统醒得快，郑三娘预期的恢复速度根本来不及反应。
第十六针落下去的时候，陆鹤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茯苓的手没停，第二十七针抵进夹廉泉——她盯着那张躺了二十年的脸，看着那层皮下的肌肉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又一下。第九针落下前，陆鹤亭的嘴唇启开一条缝。
“……傅。”
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进深井。但两位医师都听清了。
苏茯苓的手指在针尾上停了一寸。郑三娘却像被踩了尾巴，快步上前，几乎要伸手去拦那根针。
他……他开口了。郑三娘的声音在发抖。
苏茯苓没有回头，目光钉在陆鹤亭的嘴唇上，看着它又张开一线，发出一个含混的、不成形的音节。那不是，那是——她听错了。
陆鹤亭的嘴唇再次震颤，这回苏茯苓听清了，两个气声凿进她耳朵里——。
钥匙。
郑三娘的脸让这句话烫了一下。
苏茯苓放下针，直起身，看向郑三娘的眼底，那条话十四天来终于连线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有定数：他醒得比你预期的快。
胡说。郑三娘的嘴唇动了动，他中了三毒，经脉都被洗枯了，这几年一直用天麻保着命，不可能突然……
你也说了，保着命。命没断，脑子还在转。苏茯苓放下第几针，每一针都是判断呼吸，郑三娘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他想说话。他想把铁箱里的事说出来。
郑三娘的目光死死钉在陆鹤亭的脸上，像要把那具刚泛起活气的身体重新压回去。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阵地带起刺来：他不能说。他若说了，有人会死。
老周头，傅家，还是你自己？你在这地下守了二十年，守的到底是什么，不打算跟我说全了？
郑三娘没答。她的唇侧着，像压着一个什么秘密。
苏茯苓没有再逼问。她取出新一轮的银针，开始布穴。这一轮，她没有直接用醒神开窍，而是把醒神的针抽了，换了两针神门、一针劳宫——这是安神定惊的路子，让醒得过猛的魂先收一收。
陆鹤亭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复下去，眼睑重新阖上，整个人又沉回了那张睡了二十年的床上。
郑三娘的声音松开了一点：你听懂了他说的话？
没听完。苏茯苓实话实说，我也没想现在就给他全揭开。见效也得给身体缓一缓的余地。
你到底想不想让他醒？
苏茯苓抬起头，但他一醒就要面对真实，等他有撑着听的力气，我自然会让他知道。你又怕他提起当年的事，是吗？
郑三娘的身体一僵，然后把手里那把钥匙——不是铜环——放进苏茯苓手里，推得极快，像怕自己反悔。
他说的是。郑三娘的声音低哑，几乎咬牙震出这几个字，铁箱里那个暗格，只有他能开，密码在他脑子里，他方便的话得说给你听。
苏茯苓的指尖捏住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硌进掌心：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他说出来了。郑三娘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能开口，就说明减毒有效。往后，快则三日，慢则七日，他就能说话。你想要的暗格，你自己去问他。我不问了，也拦不住了。
苏茯苓把钥匙收进衣襟内袋。她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陆鹤亭。那苍老的脸上，还留着方才那一瞬的清醒。
她在心里默念那两个字——钥匙。铁箱的暗格。陆鹤亭想亲口告诉她，到底藏在哪。
郑三娘走到门口，脚步顿住，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他要是醒了，去问铁箱的事，你们自己谈。我已经拦不住了，也不想拦了。
苏茯苓按下那口气。她没有去计较这句话里的试探，只是走到床边，又给陆鹤亭加了一床被，把被角掖好。
不着急。她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床上的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你慢慢想。想到能说全了，再来扎我的针。
第六次施针结束。而那个在地下躺了二十年的老人，第一次开口说了两个字。
苏茯苓走在回西厢房的路上，暮色沉下来。她口袋里那枚钥匙硌着胸口，走一步，响一下。她走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她知道自己离那个铁箱暗格，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