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根银针从陆鹤亭廉泉穴拔出时,苏茯苓没有收针包。
她转过身,正对站在床尾的郑三娘。两人之间隔着陆鹤亭的身体,他呼吸平稳,右手五指松松搭在床沿。
“他刚才说了‘槐树巷’。”苏茯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三个字,完整音节。”
郑三娘没接话,攥着毛巾的指节泛白。
“你听到了。”苏茯苓说,“他睁眼时瞳孔对焦了。”
“他只是……”
“他只是在恢复。”苏茯苓截断她,“按这个速度,明天第七次施针后,他能说完整短句。后天,他能坐起来。”
郑三娘攥毛巾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
“你怕了。”苏茯苓往前迈了一步,“他醒得越快,你的时间越少。等他彻底清醒,第一件事就是问铁箱。铁箱在槐树巷七号,钥匙在你身上。你说,他会不会跟我要钥匙?”
郑三娘的脸白了一瞬。
“钥匙给我。”苏茯苓伸出手,“现在。”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郑三娘嘴唇抖了一下,“因为他还没完全清醒……”
“钥匙的事你做不了主。”苏茯苓替她把话说完,“你只是替他保管。他醒之前你把钥匙给我,我打开铁箱,拿走我母亲的东西,剩下的事与你无关。他醒之后你才给,他要怎么想?”
郑三娘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攥毛巾的手,青筋突出来。
“你觉得他会信你吗?”苏茯苓声音低下来,“一个守了他二十年的人,在他昏迷时把钥匙交出去了。他会怎么想?”
“他不会……”
“他会。”苏茯苓打断她,“你比谁都清楚。你等了他二十年,你知道他疑心重,翻脸比翻书快。你把钥匙给我,他最多骂你一顿;你等他醒了再给,他这辈子都不会再信你。”
郑三娘的肩膀塌下去一寸。
苏茯苓转身把陆鹤亭的右手放回被子里。指尖碰到他手腕内侧时,陆鹤亭的小指抽动了一下,不是神经反射,是主动勾了一下她的手指。
苏茯苓顿住了。
陆鹤亭的眼皮在颤,嘴唇张开,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
“槐……树……巷……”
三个字一个一个往外蹦,磕磕绊绊,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郑三娘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七……号……”
陆鹤亭的眼睛睁开了。瞳孔缩了一下,对准苏茯苓的脸,从模糊到清晰,定住了。
他看了她三秒。
“钥……匙……”
苏茯苓呼吸停了半拍。她用余光扫了一眼郑三娘,后者站在床尾,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哆嗦着。
“钥匙在哪儿?”苏茯苓问,声音很轻。
陆鹤亭的嘴唇又动了。
“问……她……”
他的目光从苏茯苓脸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郑三娘身上。那一眼不到两秒,但郑三娘像被烫到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你听得到?”郑三娘声音哑了。
陆鹤亭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沉下去。但苏茯苓知道他没昏迷,他只是累了。
“他听得到。”苏茯苓直起身,“从第五次施针开始,他的听觉就在恢复。你跟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到。”
郑三娘的手在抖。
“包括你改药汤的事。”
郑三娘的脸彻底白了。她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他知道我改药汤……他知道我不想让他醒……”
“他知道。”苏茯苓走过去,“但他也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他听到你说的那句,‘我想让他活着’。”
郑三娘抬起头,眼眶红了。
“钥匙给我。”苏茯苓说,“这是你最后一个机会。等他下一次睁眼,你再不给我,他会亲口告诉我钥匙在哪儿。到那时候,你在他心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郑三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进衣领,扯出一根红绳,红绳上拴着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比小指还短,铜面锈迹斑斑,齿痕磨得发亮。
她把钥匙从红绳上解下来,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然后放在了床头的桌面上。
不是递给苏茯苓,只是放在两人之间的空档里。钥匙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钥匙在这儿。”郑三娘声音沙哑,“但你不能拿走。”
“什么意思?”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苏茯苓看着她。
“拿到东西之后,离开。”郑三娘说,“永远不要再查傅明兰的身世。”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陆鹤亭的呼吸声均匀地响着。
“为什么?”苏茯苓问。
“因为查下去,会死人。”
“已经死了一个了。”苏茯苓说,“稳婆。”
郑三娘的肩膀抖了一下。
“傅明兰满月那天,稳婆掉进了井里。是你做的吗?”
“不是!”
“那是谁?”
“我不知道。”郑三娘声音在颤,“我只知道稳婆死了,死在她该闭嘴的时候。傅明兰不是九月生的,是腊月生的。稳婆知道这件事,所以稳婆死了。”
“谁要她死?”
“我不知道。”
“你知道。”苏茯苓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是谁。”
郑三娘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钥匙,看了很久。
“周德厚只是跑腿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真正要陆鹤亭死的人,从来没有露过面。”
“他是谁?”
“我不知道。”
“你知道。”
郑三娘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苏茯苓从未见过的恐惧。
“我知道。”她承认了,“但我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陆鹤亭会死。傅明兰会死。你也会死。”郑三娘的声音很轻,“那些人等了他二十年。如果他醒了,铁箱里的东西落到别人手里,他们就不会再等了。”
“所以你让我承诺不查傅明兰的身世。”
“对。”
“你拿什么保证我拿了东西之后,那些人不会继续追?”
郑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铁箱里的东西,就是他们要找的。”
苏茯苓的脑子转得飞快。铁箱里有她母亲留给她的东西,有陆鹤亭的证据,而“那些人”等了二十年要找到它。
“铁箱里有能证明傅明兰身世的东西。”苏茯苓说,“也有能证明那些人身份的东西。”
郑三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答应你。”苏茯苓说,“拿到东西之后,不再查傅明兰的身世。但前提是,你得告诉我暗格在哪儿。”
郑三娘愣了一下。
“铁箱有暗格。”苏茯苓说,“你自己说的,暗格位置只有陆鹤亭知道。如果我不知道暗格在哪儿,拿到钥匙也没用。”
郑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暗格不在铁箱底部。”她说,“在侧壁夹层里。要打开它,需要把铁箱转到一个特定角度,让光线从正上方打下来,照到侧面那排铆钉上。”
“什么角度?”
“铆钉的影子跟箱体边缘对齐的时候。”郑三娘说,“暗格没有锁,只有光。”
苏茯苓记下了。她把钥匙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这边的桌角上。
“钥匙我先收着。明天第七次施针之后,我去槐树巷七号。”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郑三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傅明兰知道陆鹤亭是她父亲吗?”
“知道。”苏茯苓说,“她十八岁就知道了。她偷偷来见他,他叫她‘丫头’。”
郑三娘的眼睛红了。她偏过头,看着窗外。
“他这辈子,就这一个女儿。”
苏茯苓没有说话。她把钥匙放进外套内袋里,拉上拉链。
“我走了。”
“等一下。”
苏茯苓转过身。
郑三娘站在床尾,手撑着床沿,看着陆鹤亭的脸。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嘴唇在动。
“他刚才又动了。”郑三娘说。
苏茯苓快步走回床边。陆鹤亭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
苏茯苓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气流很弱,但她听清了。
“地……下……”
陆鹤亭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槐树巷……七号……地下……”
他的眼睛睁开了。完全睁开,瞳孔对焦,直直地看着苏茯苓。
他说完了最后两个字,然后眼睛又闭上了,呼吸沉下去。
苏茯苓直起身,看着郑三娘。
郑三娘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地下?”苏茯苓重复了一遍,“槐树巷七号的地下?”
郑三娘没有说话,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铁箱不在槐树巷七号的地面上。在地下。”
郑三娘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入口不在房子里面,在后院的枯井里。”
苏茯苓的脑子里“嗡”了一声。枯井。
“枯井下有通道,通往一个地窖。铁箱就在地窖里。”
“你进去过吗?”
郑三娘摇了摇头。
“陆鹤亭不让我进去。他说那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
苏茯苓看着桌面上的钥匙,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陆鹤亭。他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开来。
“明天。”她说完,转身走向楼梯。
木梯在她脚下发出吱呀的响声。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在楼梯口的地板上。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郑三娘还站在床尾,手撑着床沿,看着陆鹤亭的脸。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又瘦又小。
苏茯苓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了阳光里。
钥匙在内袋里硌着她的胸口,冰凉的,像一块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