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茯苓回到出租屋时,凌晨两点四十分。
她把门反锁,拉上窗帘,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窄长的白痕。她在床边坐下,从内袋里掏出那两截铜丝断头,放在桌上。
一截长三厘米左右,表面覆着暗绿色氧化膜,断面平整,像是被钳子剪断的。另一截短一些,不到两厘米,断口处有细微卷边,像是被拧断的。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把两截铜丝并排放在白纸上。
铜丝直径一样,都在一毫米左右,材质相同,是黄铜。黄铜硬度高,弹性好,适合做锁匠用的探针。
她拿起那截长的,凑到光下看断口。断口平整,切口干净,没有毛刺,这是专业斜口钳剪出来的,而且是锋利的那种。普通家用钳子剪铜丝,断口多少会带毛边,但这个没有。
她放下长的,拿起短的。短的断口上有卷边,不是剪断的,是拧断的。拧断的方向是从外往里,这个人把铜丝伸进锁芯里探完,往外抽的时候用力过猛,铜丝卡在簧片缝隙里,他拧了一下,断了。
她把两截铜丝翻过来,看氧化程度。长的那截表面氧化膜均匀,颜色暗绿,摸上去有轻微粗糙感,说明在空气里暴露了至少两三天。短的那截氧化膜颜色浅一些,偏黄绿,表面还带着一点金属光泽,暴露时间最多一两天。
她盯着两截铜丝,脑子里开始拼时间线。
郑三娘是昨天下午把钥匙给她的。她拿到钥匙后,晚上去了槐树巷七号,发现钥匙插不进锁芯。锁芯里有铜丝断头,一截长的在锁芯深处,一截短的在锁芯入口处卡着。
长的那截氧化程度深,说明在郑三娘给她钥匙之前,就已经有人用铜丝探过这个锁芯。短的那截氧化程度浅,说明它被拧断的时间更近,很可能就在她拿到钥匙之后、她去槐树巷之前的这段时间里。
她的手指停在短的那截铜丝上。
如果长的那截是三天前探锁芯时留下的,短的那截是昨天才留下的,那就意味着,换锁的人来过两次。第一次是三天前,用铜丝探锁芯,确认锁芯结构和簧片位置。第二次是昨天,带着新锁来换,换完之后又用铜丝探了一遍新锁的锁芯,结果铜丝卡住,拧断了,留了一截在里面。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郑三娘是昨天下午给她的钥匙。如果换锁的人是昨天白天换的锁,那郑三娘不可能不知道,因为钥匙是她给的,她给的那把钥匙,配的是原来那把锁的齿纹。
她把那把废钥匙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白纸上,和两截铜丝并排。钥匙是新的,表面没有磨损痕迹,齿纹清晰,边缘还有轻微的毛刺,这是刚配的钥匙。郑三娘给她的时候说,“这是铁箱的钥匙,你收好。”
郑三娘给了她一把新配的钥匙。新配的钥匙,打不开锁芯。因为锁芯被换了。
她把钥匙翻过来,看钥匙柄上的挂环。挂环是铜的,表面有轻微的划痕,像是被钥匙串上的其他钥匙磨出来的。她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划痕的走向是从里往外,这把钥匙曾经被串在某个钥匙串上,和其他钥匙一起摩擦过。
郑三娘给她的这把钥匙,不是新配的。它是从某串钥匙上取下来的。
她放下放大镜,闭上眼。如果这把钥匙是从某串钥匙上取下来的,那说明郑三娘手里至少有两把能打开铁箱的钥匙,一把是原配的,一直挂在她的钥匙串上;另一把是她找人配的,给了苏茯苓。但铁箱的锁被人换了。郑三娘给了她一把能打开原锁的钥匙,但锁已经不是原来那把了。
她睁开眼,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两截铜丝,一把废钥匙。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换锁的人,要么是郑三娘本人,要么是她指使的人。因为只有她知道苏茯苓会去槐树巷七号,也只有她有时间在给钥匙之前把锁换掉。
但问题在于,郑三娘为什么要换锁?如果她不想让苏茯苓打开铁箱,她完全可以不给钥匙。她给了钥匙,又换了锁,这不合逻辑。除非,她给钥匙是被迫的,她不想给,但有人逼她给。所以她给了钥匙,但偷偷把锁换了,让苏茯苓打不开铁箱。
她拿起那截长的铜丝,对着光看。铜丝的断口平整,没有毛刺,是斜口钳剪断的。斜口钳是锁匠常用的工具,普通人家里不会有。
她放下铜丝,拿起手机。凌晨两点五十分,她没有郑三娘的电话号码,但郑三娘有她的微信。她打开微信,看到郑三娘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在对话框里,“开箱了吗?”
她没有回复。她盯着那条消息,思考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现在不能回复。回复了就等于告诉郑三娘,她去过了,但没打开。郑三娘会知道她已经发现锁被换,会提前做准备。
她需要先掌握主动权。
她重新拿起那截短的铜丝,用手指摩挲着断口处的卷边。卷边的方向是从外往里,铜丝伸进锁芯里,卡住了,往外抽的时候拧断的。她闭上眼,在脑子里模拟那个场景,一个人蹲在铁箱前,手里拿着一根铜丝,伸进锁芯里探。探完之后往外抽,铜丝卡在簧片缝隙里,他用力拧了一下,铜丝断了,一截留在锁芯里,一截在他手里。他看了看手里那截断铜丝,没有捡锁芯里的那一截,因为卡得太深,手指够不到,需要用镊子夹。但他没有镊子,或者他有镊子但不想浪费时间,反正锁已经换好了,铜丝留在里面也不影响新锁的使用。
她睁开眼,看着那截短的铜丝。这个人很专业,但不细致。专业是因为他知道用铜丝探锁芯,不细致是因为他没有把断在里面的铜丝取出来。这种人不像是郑三娘。郑三娘做事滴水不漏,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如果换锁的人是郑三娘,她会把铜丝取出来,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除非,换锁的人不是郑三娘,而是她指使的人。她指使的人不够细致,留下了铜丝断头。
她拿起那截长的铜丝,又看了一遍。长的这截是三天前留下的,短的这截是昨天留下的。如果换锁的人是同一个人,那他来过两次,第一次探锁芯,第二次换锁。第一次留下了长的这截,第二次留下了短的这截。这说明这个人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带新锁。他只是来探路的,确认锁芯结构和簧片位置,回去配了新锁,第二天再来换。
她放下铜丝,拿起废钥匙。钥匙是新的,没有磨损痕迹,齿纹清晰。这说明钥匙是最近才配的,很可能就是昨天,或者前天。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分。她需要确认一件事,郑三娘昨天下午给她钥匙之前,有没有时间换锁。
她回忆昨天的时间线。昨天上午,她在陆鹤亭的房间里施针,施完针后和郑三娘谈条件,郑三娘同意给钥匙,但要求她承诺不再查傅明兰的身世。她口头承诺,郑三娘从身上拿出钥匙,放在桌上。郑三娘拿钥匙的时候,是从上衣内袋里掏出来的。也就是说,钥匙一直带在郑三娘身上。如果钥匙一直带在她身上,那她就没有时间去槐树巷七号换锁。换锁的人一定是另一个人,她指使的人。
她拿起那截长的铜丝,对着光看。铜丝的断口平整,没有毛刺。斜口钳剪的。
她放下铜丝,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郑三娘发了一条消息。“锁打不开。”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等着。不到三十秒,手机震了。她翻开手机,看到郑三娘的回复,“什么?”
她没有回复。又过了十秒,手机又震了。“你说什么锁?”
她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郑三娘在装傻。她拿起桌上的废钥匙,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你给我的这把钥匙,打不开铁箱的锁。”
这次,郑三娘没有秒回。她等了将近两分钟,手机才震。“你去了槐树巷?”
她没有回复这个问题。“锁芯被人换过了。”她又发了一条。“你给我的钥匙,是配原锁的。但锁已经不是原来那把了。”她停顿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铜丝断头,我捡到了两截。”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等着。这次,郑三娘的回复来得很快。“你什么意思?”
她看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悬了一秒,然后打了一行字。“换锁的人来过两次。第一次探锁芯,第二次换锁。第一次留下了长的铜丝断头,第二次留下了短的。长的氧化程度深,至少三天。短的氧化程度浅,最多两天。你昨天下午给我的钥匙。”
她发完这条,把手机扣在桌上。这一次,郑三娘沉默了将近五分钟。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跳,没有催。
终于,手机震了。“你在哪儿?”
她没有回复。又过了十秒。“我们见一面。”
她看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悬了三秒,然后打了一行字。“你告诉我为什么换锁,我就见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等着。这次,郑三娘的回复几乎是秒回。“不是我换的。”
她看着这四个字,没有回复。又过了十秒。“但我确实知道锁被换了。”
她看着这行字,指尖在键盘上悬了一秒,然后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昨天下午,给你钥匙之后。”
她看着这行字,心里转了一圈。郑三娘说,她是在给了钥匙之后才知道锁被换的。这意味着换锁的人不是她指使的,而是另一个人,一个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换了锁的人。但问题在于,郑三娘知道是谁换的锁吗?
她打了一行字。“谁换的?”
这次,郑三娘的回复慢了将近一分钟。“我不能说。”
她看着这三个字,指尖在键盘上悬了三秒,然后打了一行字。“那我们的交易,就到此为止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等着。这次,郑三娘的回复来得很快。“你不想知道铁箱里有什么了吗?”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郑三娘在威胁她。她拿起桌上的两截铜丝,对着光看了一秒,然后放下,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我想知道。但我更想知道,是谁在背后盯着槐树巷七号。”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等着。这次,郑三娘沉默了将近两分钟。然后,手机震了。“你看到那辆面包车了?”
她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又过了十秒。“那辆车不是我的人。”
她看着这行字,指尖在键盘上悬了一秒,然后打了一行字。“那是谁的人?”
这次,郑三娘的回复慢了将近三分钟。“我不知道。”
她看着这三个字,知道郑三娘在撒谎。但她没有拆穿。她拿起桌上的两截铜丝,放进内袋里,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
凌晨三点四十分。她需要睡一会儿。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躺下来,闭上眼。但在睡着之前,她脑子里还转着一件事,郑三娘说面包车不是她的人。那面包车里的人,是谁?是周德厚背后的“另一条线的人”?还是傅家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道。但明天,她会知道。因为郑三娘会告诉她。不是因为她问了,而是因为,郑三娘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