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亮透。
苏茯苓把药篓里的银针包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苏念还没醒,蜷在被窝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她轻轻带上门,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前,接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
手机震了一下。
傅沉砚的短信,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发来的:“出发了。下午到省城,到了联系你。别一个人去槐树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回。
别一个人去槐树巷,她今天非去不可。
苏茯苓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眼天色。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雨前的潮气。她转身回屋,从床底摸出那把铁钥匙,攥在手心。
钥匙上还带着泥土的潮味,齿痕磨得发亮。她没告诉傅沉砚这把钥匙的存在,也没告诉他暗格里除了账本还藏着另一条线,陆鹤亭说“会同时毁掉傅家和另一家人”的线。
傅沉砚去省城查刘大彪,她去槐树巷撬陆鹤亭的嘴。两条线同时走,谁也别等谁。
七点十分,苏茯苓到了槐树巷。
巷口的早餐摊刚支起来,油锅滋滋响。她没停步,径直穿过巷子,拐进陆鹤亭租住的那栋老楼。楼道里还是那股味儿,潮木头混着蟑螂药。她上到三楼,在铁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加重了力道。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陆鹤亭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你来早了。”他声音沙哑。
“第八次施针。”苏茯苓举起药篓,“你说过的,今天第八次。”
陆鹤亭盯着她看了几秒,侧身让开。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的搪瓷缸里泡着隔夜的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悬在头顶。
苏茯苓把药篓放在桌上,抽出银针包摊开。
“先扎针,再说话。”她说。
陆鹤亭没吭声,坐到床边,撩起裤腿。他的小腿比上周又瘦了一圈,皮肤贴在骨头上。苏茯苓蹲下身,手指按在他膝盖内侧的穴位上。
“你昨晚没睡?”她问。
“睡不着。”陆鹤亭说,“你来之前,我在想一件事,你到底什么时候会再来。”
苏茯苓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抽出第一根银针,对准穴位扎了下去。陆鹤亭小腿一颤,牙关咬紧。
“你知道我会来。”苏茯苓说。
“我知道。”陆鹤亭喘了口气,“你昨天打了那个电话之后,我就知道你今天一定会来。”
苏茯苓没接话,继续行针。第二根、第三根,每一根都精准地扎进穴位。
“你怎么知道我打了电话?”她问。
“郑三娘告诉我的。”陆鹤亭说,“她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已经查到刘大彪了,还说傅家那个小子要插手。”
苏茯苓的手指悬在第四根银针上方,停了两秒。郑三娘和陆鹤亭之间有联系,她之前不知道这条线。
“郑三娘跟你说了多少?”她问。
“她说你查到了刘大彪,查到了账本,查到了周小婉。”陆鹤亭抬起头,“但她没说,你查到了多少关于暗格的事。”
苏茯苓把第四根银针扎下去,力道比前几根重了一分。陆鹤亭闷哼一声。
“暗格的事,我想问你。”苏茯苓直起身,拉过凳子坐下,“你上次说,暗格里的东西会同时毁掉傅家和另一家人。我问你那另一家人是谁,你说不能说。”
“我没说错。”陆鹤亭的声音更哑了,“我不能说。”
“那你能说什么?”
陆鹤亭沉默了很久。灯泡嗡嗡响,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我能告诉你一件事。”他终于开口,“那另一家人,不是傅家的本家。”
苏茯苓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傅家的姻亲。”
姻亲。苏茯苓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傅明兰嫁给了陆长庚,陆家是姻亲。但陆鹤亭自己就是陆家的人,他说的“另一家人”如果是陆家,他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你家?”她直接问。
“不是。”陆鹤亭摇头,“我家已经毁了,不用暗格里的东西来毁。”
“那是谁?”
陆鹤亭又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扎着的银针。
“我不能直接告诉你名字。”他说,“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方向。”
“说。”
“二十年前,省城有一桩旧案。”陆鹤亭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做进出口贸易的老板,被人举报走私,全家被查。最后老板判了十五年,老婆带着孩子跑了,家破人亡。”
苏茯苓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老板,跟傅家有关系?”
“他老婆是傅老爷子的亲侄女。”陆鹤亭说,“傅明兰的表姐。”
苏茯苓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傅明兰的表姐,傅家的姻亲。暗格里的东西,跟这桩旧案有关?
“那桩旧案,跟暗格里的东西有什么关系?”她追问。
“有关系。”陆鹤亭说,“那个老板被举报走私的证据,就是从傅家流出去的。”
“谁流出去的?”
陆鹤亭抬起头,看着苏茯苓的眼睛。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惧,还夹着一丝恨意。
“你查到这个方向,自然会知道是谁。”他说,“我只能说到这里了。”
苏茯苓盯着他,没动。她知道陆鹤亭说的是实话,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微微发抖的手指,都在告诉她他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
“那个老板叫什么名字?”她问。
陆鹤亭闭了一下眼,像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他开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姓周。周德厚。”
苏茯苓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牢了。
“周德厚现在在哪?”她问。
“不知道。”陆鹤亭说,“判了十五年,按时间算,应该已经出来了。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他老婆孩子呢?”
“老婆带着女儿跑了,听说去了南方。但具体在哪,没人知道。”
苏茯苓站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两步。脚下的水泥地冰凉,脑子里却热得像在烧。周德厚,傅明兰表姐的丈夫,被举报走私,证据从傅家流出,家破人亡,暗格里的东西跟这桩旧案有关。一条线,终于有了方向。
她转过身,看着陆鹤亭:“你今天告诉我这些,不怕被盯上?”
陆鹤亭苦笑了一下:“我已经被盯上了,还怕什么。”
“那你还愿意继续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陆鹤亭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硬,“我是在帮我自己。有些事,憋了二十年,不说出来,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苏茯苓沉默了几秒,走回桌前开始收针。她的动作很快,手指稳得像机器,一根一根拔出来,用酒精棉擦过,放回针包里。
“你让我查到这个方向,然后呢?”她问,没有抬头。
“然后你查到什么,告诉我。”陆鹤亭说,“我要知道,当年到底是谁把证据流出去的。”
“你怀疑谁?”
陆鹤亭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床边,看着自己腿上的针眼。
苏茯苓把针包收好,拉上药篓的拉链。
“我会查。”她说,“但我不保证会告诉你所有结果。”
“我知道。”陆鹤亭说,“你跟你妈一样,不是那种会全盘托出的人。”
苏茯苓的手停在药篓的拉链上。
“你认识我吗?”
“认识。”陆鹤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你妈傅明兰,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明、也最倔的女人。”
苏茯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陆鹤亭抬起头,看着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你长得像她。”他说,“不只是脸,还有那股劲儿。她也是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人。”
苏茯苓攥紧了药篓的带子。
“她是怎么死的?”她问。
陆鹤亭的眼神暗了下去。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他说,“等你查到了周德厚那桩旧案,你自然就知道了。”
苏茯苓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再追问。她背上药篓,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
“陆鹤亭。”她说,没有回头,“你告诉我这些,不只是为了帮你自己吧?”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陆鹤亭的声音传来,低沉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你查下去,就知道了。”
苏茯苓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带着煤炉子和油条的烟火气。她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出了巷口,她站在早餐摊旁边,掏出手机。傅沉砚没有新消息。她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三分。从她进陆鹤亭家到现在,不到四十分钟,但她拿到的东西比过去四天加起来都多。
周德厚。二十年前的旧案。走私举报。证据从傅家流出。还有,傅明兰的死,跟这桩旧案有关。
苏茯苓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巷子外走去。
她没打算等傅沉砚回来再查这条线。
周德厚,这个名字,她要自己去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