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
苏茯苓握着手机,站在傅家东院门口的梧桐树下。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电话那头布料摩擦的细响。
“你说。”
傅沉砚的声音比四年前沉了一些。苏茯苓记得这个声音最后一次跟她说话是什么时候,四年前,她在医院走廊背对着他,说“傅沉砚,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然后挂了电话。那是她最后一次主动挂他电话。现在是四年后,她第一次主动打给他。
“宏远建材的老板,刘大彪。”苏茯苓没绕弯子,“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吸气声。
“认识。”傅沉砚的声音没有起伏,“我爷爷的司机,跟了二十多年。后来我爷爷去世,他去了省城,开了家建材公司。怎么,他惹到你了?”
“他手里有一本账本。”
苏茯苓攥紧了手机壳边缘,指节发白。她没说是谁的账本,她在等傅沉砚的反应。
“什么账本?”
“傅家的。”苏茯苓说,“二十年的账本,从你爷爷那会儿开始记的。”
傅沉砚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像是他在找什么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的。”苏茯苓说,“一个被关在你们傅家东院地下铁门后面的人。”
她把“你们傅家”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这次安静得比之前都长。苏茯苓能听见傅沉砚的呼吸声变重了一些。
“我知道东院地下关着一个人。”傅沉砚的声音平静得过分。
苏茯苓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你知道?”
“我知道。”傅沉砚重复了一遍,“但我不知道她是谁。我接手傅家的时候,那扇铁门就已经锁着了。我问过我爸,他说是爷爷留下的吩咐,地下那间屋子不许开,里面关着的人不许问。”
“那个人叫周小婉。”苏茯苓说,“她是郑三娘的女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杯子被放在桌上的声音。
“郑三娘……东院那个负责对外联络的郑三娘?”
“就是她。”
“她的女儿被关在傅家地下?”
“关了二十年。”
苏茯苓说完这句话,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咬住嘴唇,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你确定?”
“我确定。”苏茯苓说,“今天上午刚从铁门后面出来。给哑巴婆子治腿的时候,她告诉我的。”
“哑巴婆子……”
“她不是天生哑的。”苏茯苓打断他,“她是被人弄哑的。周小婉被关在东院地下二十年,哑巴婆子负责给她送饭,守了二十年,也哑了二十年。”
傅沉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刘大彪手里的账本,跟周小婉有关?”
“对。”苏茯苓说,“周小婉被关的原因,就在那本账本里。”
她没说是傅家的账本,没说账本里记了什么,没说暗格里还有另一家人的秘密。陆鹤亭的警告还在耳边,“我已经被盯上了”,她不敢在电话里说太多。她在等傅沉砚问。
但傅沉砚没问。
“刘大彪的事,交给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苏茯苓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他在保护她。
“别一个人去省城。”傅沉砚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刘大彪不是普通的建材老板。他在省城做了二十年生意,关系网铺得很深。你一个人去,别说查账本,连他公司的大门都进不去。”
“那你呢?”
“我跟他有旧。”傅沉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爷爷去世后,他离开傅家的时候,我送了他一程。当时他说了一句话,‘少爷,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他认你这个旧主?”
“他认的是我爷爷的情分。”傅沉砚说,“不是我的。”
苏茯苓沉默了几秒。她听出了傅沉砚话里的潜台词,刘大彪认旧情,但不代表他会乖乖交出账本。
“我需要那本账本。”苏茯苓说,“周小婉能不能出来,就靠它了。”
“我知道。”傅沉砚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会去省城一趟。”
“什么时候?”
“明天。”
苏茯苓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傅沉砚会这么快。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傅沉砚打断她,“你已经查到了这一步。如果你在省城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苏茯苓的喉咙突然有些发紧。她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机。
“你到了省城,先别动。”傅沉砚说,“等我到了再说。”
“你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傅沉砚说,“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苏茯苓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刘大彪的公司在省城城南,宏远建材市场三楼。”傅沉砚说,“他一般下午在办公室。你到了省城,先找个地方住下,别去他公司。”
“我知道。”
“还有,”傅沉砚停顿了一下,“周小婉的事,你先别告诉郑三娘。等我从省城回来,确认了账本的位置,再告诉她。”
“为什么?”
“因为郑三娘如果知道你在帮她找女儿,她会忍不住。”傅沉砚的声音很认真,“她忍了二十年,如果知道现在有机会,她会不顾一切地去救周小婉。到时候,不仅她会出事,你也会被拖进去。”
苏茯苓沉默了。她知道傅沉砚说得对。
“好,我不说。”
“等我回来。”
傅沉砚说完这三个字,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苏茯苓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傅沉砚。”
“嗯?”
“谢谢。”
傅沉砚笑了一声,带着点“你终于肯对我说谢谢了”的意味。
“不用谢。”他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茯苓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
“那我挂了。”
“等一下。”
苏茯苓的手指停在挂断键上。
“别一个人去省城。”傅沉砚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之前更认真,“等我到了,一起去。”
“……好。”
苏茯苓挂了电话。
她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指节上还留着攥紧手机壳的白色印痕。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四年了,她第一次主动打给傅沉砚,第一次对他说“谢谢”。她以为她会觉得别扭,但此刻她只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跑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
但她不能停下来。
刘大彪、账本、周小婉、暗格里的秘密,每一层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她没提暗格的事,陆鹤亭的警告还在耳边,她不敢在电话里说太多。但傅沉砚也没问,他选择了不追问,选择了直接帮她。
苏茯苓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看了一眼傅家东院的大门。哑巴婆子还坐在偏房的床沿上,膝盖上的银针还扎着,等着她回去收针。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