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城南建材市場的招牌從出租車窗外一閃而過，甦茯苓付了車錢，推門下來。
下午兩點的太陽毒辣，水泥路面蒸起的熱浪把空氣烤得扭曲。她繞到市場背面，穿過一條堆滿廢料的小巷，拐角處冒出一棟三層獨棟辦公樓。外牆白色瓷磚泛黃，一樓卷簾門半拉，三樓掛著塊褪色招牌︰宏遠建材•辦公區。
她踩著木質台階上三樓，咯吱作響。左手第一間門半掩，透出煙味。她抬手敲了三下。
“誰？”
“甦茯苓。傅沉硯的朋友。”
里面沉默了一會兒，椅子腿刮過地板，門被拉開。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站在門口，灰藍色短袖襯衫，袖口挽到肘彎，眼袋很重，嘴角叼著煙。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傅沉硯的朋友？他上午剛來過，你下午就來。什麼事？”
“他上午來過？”甦茯苓心里一緊。
“來了。”劉大彪側身讓開，“坐吧。”
辦公室不大，老式辦公桌堆著賬本單據，牆角落地扇呼呼轉著。甦茯苓坐下，劉大彪繞回桌後，把煙頭摁滅。
“他什麼時候走的？”
“走了有兩個小時了。”劉大彪往後一靠，“他來找我談賬本的事。我說了，賬本可以看，但不是現在。”
“他人呢？”
“走了啊。我讓他回去等消息，他說好，然後就走了。”
甦茯苓盯著他的眼楮。劉大彪沒躲，但她不信。傅沉硯不是那種會“回去等消息”的人。
“他走的時候，是一個人嗎？”
劉大彪的眼神微微一動。
“你看到了什麼？”她追問。
劉大彪沉默了幾秒，又摸出一根煙點上。“他走到市場門口的時候，停了一輛黑色商務車。車上下來兩個人，跟他說了幾句話。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上了車。”
“車牌？”
“沒看清。省城牌照，具體號碼看不清。”
甦茯苓掏出手機，當著劉大彪的面撥了傅沉硯的號碼。听筒里傳來提示音︰“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劉大彪看了一眼，低頭抽煙。
“劉老板，”甦茯苓把手機收回兜里，“我今天來，是來問你賬本的。傅沉硯跟你說了什麼，我就問什麼。”
“他說你是傅明蘭的女兒。”
甦茯苓心里一震，面上沒露，點了點頭。
“是。”
“你有什麼證據？”
她從包里掏出一張復印件，推到劉大彪面前，判決書上那三行字︰“證人傅明蘭，案發時二十六歲，住址槐樹巷17號”，以及背面的手寫備注。
劉大彪低頭看了一眼，眼神變了。他拿起那張紙，手指在紙邊輕輕摩挲。
“你真是她的女兒。”
甦茯苓沒接話。
劉大彪把紙放下，抽了一口煙，沉默了很長時間。“賬本在我手上。里面有傅家二十年的賬，也包括你媽當年被傳喚時留下的證詞底稿。”
甦茯苓心跳加速，但沒動。
“能給我看嗎？”
“不能。”劉大彪把煙頭摁滅，“你媽當年的證詞，手寫的，一式兩份。一份交到法院，一份留在了傅家。法院那份被人抽走了，傅家那份在我手里。”
“你知道法院哪份被抽走了？”
“知道。當年抽走那份證詞的人，就是傅家自己人。你媽在證詞里說了不該說的話。”
“什麼話？”
劉大彪沒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牆角鐵皮櫃前，掏出鑰匙打開最下面那層抽屜，拿出一個老式鐵皮餅干盒，打開。里面是一本深藍色硬殼賬本，邊角磨得發白，書脊上貼著發黃標簽︰“傅氏•庚辰年至辛丑年”。
他把賬本拿出來，手掌壓著封面。
“我可以給你看封面，給你看第一頁上你媽的簽名，但不能給你看里面的內容。”
“為什麼？”
“因為這本賬本要是公開了，傅家就完了。你媽的證詞底稿在賬本里，但賬本里還有別的東西，傅家二十年的生意往來、人情債、見不得光的交易。”
“我不需要整本賬本，我只要我媽媽那份證詞底稿。”
“證詞底稿夾在賬本里。”劉大彪翻開封面，動作很慢。
賬本第一頁是傅家的收支總表，頁腳有一行簽名，傅明蘭。
甦茯苓盯著那三個字，眼楮發酸。筆跡清秀，收筆處微微上挑，透著一股倔氣。
“這是你媽當年核對賬目時簽的。證詞底稿夾在中間，但我不能翻給你看。”
甦茯苓深吸一口氣，把視線移開。“你要什麼條件才肯給我看？”
劉大彪合上賬本，放回鐵皮盒里，鎖好抽屜。“找到一個人。”
“誰？”
“當年送傅明蘭去省城的人。你媽被傳喚的時候，有人送她去的。那個人是誰，賬本里沒寫。你媽死之前，最後見的人就是他。”
甦茯苓的腦子飛快轉著。
“找到他，帶他來見我，我就把賬本里你媽的證詞底稿給你看。”
“我怎麼找？”
“你媽的遺物里應該有線索。她當年留了一封信，信里提到過這個人。那封信應該在傅家老宅的某個地方。”
甦茯苓的腦子里閃過暗格和鐵鑰匙。她面上沒露，點了點頭。
“我找到之後怎麼聯系你？”
劉大彪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推到她面前。
甦茯苓接過名片，放進口袋，轉身走到門口。
“甦小姐。”
她回頭。
劉大彪站在辦公桌後面，手里夾著煙，煙霧模糊了他的臉。“你媽的事，我欠她一個交代。當年她來找我，讓我幫她保管賬本的時候，她說過一句話，‘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鐵鑰匙來找你，那就是我女兒。’”
甦茯苓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手上有一把鐵鑰匙，對吧？那鑰匙能打開傅家老宅二樓書房暗格的門。你媽留給你的東西，就在里面。”
甦茯苓沒說話。
“找到那個人，帶他來見我。然後你就能知道，你媽到底是怎麼死的。”
甦茯苓拉開門，走出去。樓道里的風灌進來，帶著瓷磚灰和煙味。她站在樓梯口，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傅沉硯的電話還是打不通。
她把手機塞回兜里，走下樓梯。陽光刺眼，水泥路面上的熱氣撲面而來。口袋里，那張名片的邊角硌著她的手指。